“你也没有错,其实我们……都不应该怪你。要是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要是我们都不是忍者,只是普通人,你一定不会做这些事。”
鼬没有回话,只是沉默。
谁都没错。可谁都伤痕累累。这就是他们的“路”,他们的“命”。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要是”。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上铁壶里的水发出轻微的沸腾声,和竹帘外隐约模糊的谈笑。
趴在桌上的明月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两人立刻目光转向她。她只是蹙了蹙眉,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下的桌面,似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止水看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倒是充满感慨和一丝无奈。
“睡着了像个孩子一样。”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我去结账,你看着她点。”
鼬没有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止水掀开竹帘出去了,小小的隔间里只剩下鼬,和醉得不省人事的明月。
鼬静静地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再去看明月。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杯碟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某次任务后的营地,她也曾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去,而他和止水,就守在一旁,看着夕阳将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觉得那一刻的宁静,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雨。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以为未来很长,路很远,总有时间。
时间确实走了很远,路也铺满了血与荆棘。他们坐在这里,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却已隔了万水千山,隔了无法消弭的罪愆与伤害。
止水很快回来了,他站在桌边看着两人。
“你送她回去?”
“好。”
鼬站起身,动作带起衣料的轻微摩擦声。他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明月,把人背到背上。
止水跟在后面,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鼬的步伐很稳,明月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偶尔拂过鼬的肩颈。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看起来亲密而自然。
他落后一步,走在他们的影子里。月光清冷,将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错。”
明月的呼吸喷洒在鼬的耳垂,听到她的声音,鼬的脚步顿了顿。说完话,明月的呼吸又沉了下去,脑袋在他肩颈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彻底睡熟了。
鼬却僵在了原地。
不是你的错。
我们都……没错。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比任何指责、怨恨、或是冷漠的疏离,都更重,更狠,更让他……无所适从。他倒宁愿她恨他,怨他,视他如陌路,甚至如仇敌。那样,他至少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赎罪”。
可她说,不是你的错。
她说,我们都没错。
那这漫天的血债,这蚀骨的孤独,这永世不得解脱的煎熬,又该算在谁的头上?这用至亲骨血铺就的道路,这亲手斩断的羁绊,这无数个在噩梦中惊醒的深夜,又算什么?
如果“没错”,那他这些年的苟延残喘,他此刻站在这里,背负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又算什么?一场荒诞的、无人需要、也无人认可的……自我感动?
鼬的手指,在明月腿弯处,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真实地压在他的背上。这份重量,曾经是他生命中最踏实的依靠,后来成了最沉重的枷锁,而此刻……却变成了一种近乎凌迟的温柔。
他错了吗?她……真的觉得他没错吗?还是说,这只是醉酒后混乱的思绪,或是深藏心底、连她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一丝脆弱的开脱?
鼬重新迈开了脚步。步伐依旧很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夜风呜咽,穿过空旷的街巷。他们走过寂静的街道,走过昏黄的路灯,月光将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不是明月说的那样的,不是的。
我就是十恶不赦、怙恶不悛的罪人。
否则,谁来为那些死去的人负责?
“原木叶村的每一个人都是罪人,生下来就背负着杀人的罪名,但这不是我们的错,是村子错了,所以我要消灭村子,我要——
消灭所有的村子!”
黏黏糊糊的声音再次响起,鼬分不清她到底醉了没有,依旧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许久,他将背上的女人放到床上,才再次开口。
“把你眼中的未来变成现实吧。”
他半弯着腰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看了她片刻。
明月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紧蹙,呼吸平稳,脸颊还带着醉意的酡红,看上去竟有几分罕见的安宁,看起来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因为训练太累而躺在他身边睡着的小姑娘。
他伸出的手,终究停在了半空,没有去触碰她的脸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想要离开。
手腕处却传来一阵猛的拉力。
明月的力道大得惊人,鼬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猛地拽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床榻边缘。他下意识曲臂撑住身体,避免完全压在她身上,但距离已近在咫尺。
他只要轻轻低头,就能触碰到她的唇。
黑夜中,明月睁开眼,金色的眼眸亮的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