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逐渐弥漫开,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浸透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三人并肩走在去往居酒屋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止水走在中间,双手插在裤袋里,神态是三人中最自然的。鼬落后半步,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被街灯拉长的、明月的影子上。明月走在最前,步履平稳,背脊挺直。
他们要去的居酒屋是家不起眼的小店,藏在巷子深处,挂着暖色的布帘。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将他们引到里间一处用竹帘隔开的僻静座位。
“老样子?”老板问止水。
“嗯,多加两壶清酒。”止水熟稔地应道,又看向明月和鼬,“你们看看还要点什么?”
明月随意扫了眼墙上手写的菜单:“再多加两壶清酒吧。”
鼬的余光看向明月,没有说话。
他不在的时候,她变得太多了。
“我不喜欢喝酒,酒会让人迷失神智,我讨厌超出掌控之外的事情。”
多年前她信誓旦旦在他耳边说的话,他到现在依然铭记于心。
但说出这句话的人已经变了。
看上去,她经常和止水来这里。
止水挑眉:“鼬不喝酒吗,难得明月请客哦?”
“要是都喝多了,就没人送你们回去了。”
他浅笑。
“谁要你送?”
明月立刻拆台,而鼬只是沉默。
老板点头退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人,炉子上烧着热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雨后的寒凉,却也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竹帘外隐约传来其他食客的谈笑声,衬得帘内很是寂静。止水拿起茶壶,给三人都斟了杯热茶。热气升腾,茶香清淡。
“这些年,”止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都挺不容易的。”
明月心里没来由的烦闷,一个眼刀甩过去。
“别整这些尴尬的。”
“不过,总算是都还活着,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止水笑了笑,话锋一转。
“这就比很多人强了,对吧?”
明月终于抬起眼,看了止水一眼,又瞥向鼬。鼬也在这时抬眼,两人的目光在氤氲的热气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两个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他摸了摸头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最近新开的忍具店,哪里的甜品店好吃,甚至抱怨了两句工作的繁琐。
菜和酒很快上桌,简单的茶泡饭,热气腾腾的味噌汤,几碟清爽的腌菜和烤鱼,以及温好的清酒。
止水率先动筷,又给自己和明月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明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清酒入喉,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松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鼬看着她。
记忆里那个对酒精敬而远之的少女,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独饮。她的脸颊在酒意和炉火熏染下,透出些许淡粉,冲淡了过分苍白的病气,却让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氤氲热气后,显得更加深邃难辨。
“真不喝?”止水举起酒杯朝鼬示意,眼里带着促狭的笑,“难得明月请客,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她抠门得很,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
明月夹了块烤鱼,细嚼慢咽,没理会止水的调侃,只淡淡说了句:“不喝算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激将还是真的无所谓。
鼬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温热的瓷器触感清晰。他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清酒,澄澈的液体倒映着晃动的灯影。
正如明月所言,酒精会麻痹神经,削弱判断,他早已习惯在清醒中行走于钢丝之上。但此刻……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动作有些慢,却稳稳地送到了唇边。清冽微辛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谷物特有的香气和一丝灼热。味道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哟,开窍了?”止水有些意外,随即笑得更开心,也给自己满上,“来,为了……为了还能坐在这儿,干一杯!”
明月酒量一直不好,很快就醉倒,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双眸紧闭。
“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好。”
看着桌面单薄的肩膀,止水感慨。
鼬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趴在桌上的明月。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贴着木质桌面,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睫和染着醉意绯红的鼻尖,显然已是熟睡了。
褪去了清醒时的锋芒与疏离,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单薄,甚至有些脆弱。
炉火在她侧脸上跳跃着暖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竟然温柔了许多。
“都是我的错。”
鼬的目光从明月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杯中残余的酒液上。清冽的液体倒映着跳跃的灯火,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想起了她刚才饮酒的样子,干脆,甚至带着点狠劲。
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好。
这句话精准地刺入他的心,带来一阵绵密而钝重的痛楚。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他选择那条路开始,从他亲手将她推开、推向对立面开始,他就知道她会背负什么。
只是知道,和亲眼看见、亲耳听闻,终究是两回事。
止水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鼬。后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模样,但止水却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放在膝上、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的手指,读懂了些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