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鼬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佐助。
最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医院苍白的天花板,然后,是那张熟悉又带着陌生感的脸。
佐助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着,额前那缕标志性的刘海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过来,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担忧、焦虑、某种如释重负,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长久以来形成的紧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生命的石像,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定定地看着鼬。
晨光从病房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将兄弟二人笼罩在一片温和的光晕里。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舞动。
鼬的目光在佐助脸上停留了片刻,从他那褪去了少年稚气、变得棱角分明的轮廓,到他眼底隐约可见的、因缺乏休息而产生的淡淡青黑。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佐助。”
佐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但他没去扶,只是往前又走了半步。
少年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颚线绷着,那双总是藏着锐利锋芒的眼睛,此刻仿佛努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深海。
他盯着鼬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同样沙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感觉怎么样?”
鼬尝试着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查克拉运转滞涩,胸口和双臂传来熟悉的、因过度使用须佐能乎而产生的钝痛,但整体并无致命的创伤,经络虽有损伤,却在被精妙地治疗和养护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无碍。”
他的目光越过佐助的肩膀,扫视了一下这间干净整洁的病房。
看室内陈设,他们应当是回到了木叶。
佐助似乎松了口气,但紧绷的肩膀并没有完全放松。他沉默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这一次坐得更端正了些,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鼬的脸上。
“你昏迷了两天。”佐助低声说,干巴巴地陈述着事实。
“明月姐姐……她来看过你几次,不过她自己的情况也不太好。”
提到明月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聚焦回鼬身上。
“长门和小南被封印了,轮回眼在止水哥手里。那个面具男,就是带土,他断了一臂,逃走了。”
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听到“带土断臂逃走”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又将目光移回佐助脸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眼前的弟弟,似乎和他记忆中那个满心仇恨、孤独前行的少年,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依旧沉默,依旧锐利,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阴郁和戾气,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淀、也更坚定的东西。
“你……”鼬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一直在这里?”
佐助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细微的绒毛。他“嗯”了一声,算是承认。过了几秒,才又补充道:“鸣人和小樱轮流来劝我去休息,卡卡西老师也来过。”
他没有说“我没走”,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阳光慢慢移动,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洁白的床单上,挨得很近。
良久,鼬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动作有些迟缓无力,但他还是努力伸向佐助的方向。
佐助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他迅速转回头,看到鼬伸出的手,愣了一下。随即,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触感微凉,但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
鼬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地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佐助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佐助,”他再次唤道,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我回来了,对不起。”
佐助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鼬感觉到了些许疼痛。但他没有抽回,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看到佐助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水光迅速漫了上来,但又被主人强行压了下去,浓密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着。
佐助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那只被握住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明月已将当年的事告诉了他,他无心分辨对错,只知道自己的兄长也是有苦衷的,他不知道他和明月姐姐的痛苦和哥哥的痛苦该怎么衡量,不知道两边的痛苦能否就这样抵消,他觉得自己迷路了。
无路可走。
“我以为那是保护。我以为背负一切罪恶,让你憎恨我,追逐我,最终杀死我获得力量,就能让你在木叶安全地活下去,甚至成为木叶的英雄……我太傲慢了,也太愚蠢了。”
鼬低下头,黑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肩膀微微塌陷下去,那个传闻中强大的、仿佛无所不能的宇智波鼬,此刻在病床上显得如此单薄而脆弱。
“我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从未考虑过那样的未来,对你而言是何等残酷。我只是自以为是地,规划了你的人生,并为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佐助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终于,鼬重新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但那双眼睛却像干涸的深潭,布满血丝,承载着难以估量的疲惫与悔恨。他望着双目圆睁、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佐助,望着弟弟眼中那片破碎的世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沉重的话:
“对不起,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