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因为财产江家怎么闹,老人的身后事还是要办的。
两个老人过世的时间间隔不长,葬礼放到了一起。
死者需在家停棺三日,设灵堂,举行出殡仪式后才可下葬。今晚便是第三个晚上。
村里老人过世,一般都埋在“村公墓”里。坟坑村民们都帮着挖好了,只等明天棺材下葬。
可江家人却没个消停。
不仅吵,还把村长和族里长辈们喊过来,这会儿全在屋外对峙呢。
哦,再加一个季国邦。江仁和罗桃就差用口水喷死他了。
······
灵堂里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落在供桌的白瓷碗沿上。
青灰色的烟在梁下打了个旋,慢悠悠地飘着。
江城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像根绷紧的弦,麻布的孝服前襟被眼泪洇出好几块深色。
季安蹲在他旁边,膝盖下的蒲团早被跪得扁塌,两个膝盖生疼,不敢再跪。
灵堂就设在大厅,离前院不过几米距离,能清晰听见院门外的争吵。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塘,把屋内的肃穆砸得七零八落。
“家里两块地凭什么都给江城?他一个半大孩子,轮得到他继承!”是江仁,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砂纸,“我才是长子!”
季国邦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比平时沉了八度:“你爸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两块地以后都留给江城。你现在争,是想让他闭不上眼?”
“这是我们江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说话!”罗桃气得差点朝季国邦扑过去。
声音又利又尖,像根针直往人耳朵里钻,“你别以为你收留江城那崽子,就能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打什么主意我们可清楚得很。”
“好了······”村长的声音带着威严,压过了罗桃的尖刻,“去年你爸就找过我,说以后等他老两口过世,家里的房子和两亩田归老大。”
“村尾和阿福家隔壁那两块地基,归江城。”
听到这儿罗桃又想说话,被江永峰一个瞪视吓退,他接着又说:“这事已经板上钉钉,我不是没劝过他,但你爸当时态度很坚决。”
“他甚至提前把两块地都转到我名下,就是为了以后能留给江城上大学。”
屋里,江城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虽然没回头,但院外的声音他都听得到。那些争吵像是钝刀子,正一下一下的在他心上割。
季安发觉不对碰了碰他,才发现他攥着衣角的手在冒汗。指缝里沁出的湿痕,都快把白布洇湿了。
院外的争吵声低了些,“是,我爸确实说要把地留给江城,让他上大学。”
“但上个大学哪用花这么多?给他一块总够了吧。大不了学费我替他出,这还不行吗?”
“呵~”季国邦冷笑,“学费的事不用你费心,以后那两块地就留给江城结婚生孩子。他上大学的费用我出!”
季国邦此言一出,比说围观的村民了,就是江永峰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是知道,自家老叔留在他这里的两块地里,有一块便是要给季家的。
虽然对于把江城托付给外人,他一直不赞同。但若说留给江仁,江永峰也不能昧着良心就说好。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叹口气。
江永峰其实和家人提过收留江城的事情,可惜家里不同意。老妻和孩子们意见很大,他也不能独断专行。
季国邦方才的话好似给江仁点炸了,跳脚似的声音顿时又大了起来:“凭啥把江城托给你们?你们是外人!”
“我看老头是死前脑子受伤,糊涂了!不能算数!”
季国邦也有些生气,“你爸咽气前拉着我手,亲口把江城托付给我,这话你们可都是听见的。”
“听见又怎样?”罗桃抢过话头,涨红着脸:“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那地值不少钱呢!”
“村长,你说怎么办吧?”季国邦已经不想再和这两人沟通了。
江永峰看看季国邦,又看看江仁两夫妇。拿着烟杆蹲在门槛上半晌才开口:“老哥,不是我不信你。”
“我全叔这安排······确实让人犯嘀咕。你们毕竟是外村的,江城在村里有亲大伯,于情于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就是你必须给我个保证,不然孩子和地都给了你,万一你起什么坏心思呢?
季国邦也非常干脆,“那咱们就起草一份协议。”
江永峰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刚想应下,一旁的江仁就跳了出来。
声音里带着狠劲:“我不同意!我才是我爸的儿子,这两块地就应该留给我!”
江永峰看着他,冷冷一笑:“老规矩里,最讲‘心’字。全叔心里亮堂,知道谁最孝顺,谁能在清明替他添土。”
他把烟杆往江仁的方向一丢,“去年你爸摔断腿,是谁把他背到镇上的医院?是我儿子!还有几年前他发烧,人都烧糊涂了,是江城一直在照顾他!那时你们在哪?”
江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我们人又不在村里。”
江永峰忽然站起来,“这件事到此为止,全叔已经把地转到我名下,按他要求,我会等江城18岁后再把地交还给他。”
“以后不管江城是卖是留,他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