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同过去一样毫无回应,李沉舟不以为意,瞥了一眼床头案几上打开的红漆餐盒,里面是几盘青菜、豆腐之类的简单饭菜,剩了一大半,另有一碗飘着星星点点油花的蛋汤,似乎一口未动。
该死,厨房居然做这么差的伙食!
李帮主气得攥紧了拳头,一怒之下险些掀翻食盒,却忘了这分明是他亲自下达的命令。
“秋水,是爹……错了。”
那夜之后父子俩僵持了一个月,这还是当父亲的第一次认错。
万事开头难,“错”字既然开口,余下的话便好说得多,在外“君临天下”的李沉舟对儿子放低姿态,“秋水,你原谅爹好不好?”
原谅?这等悖逆人伦的无耻之事叫我如何原谅?
李秋水一声不吭,绷紧的脊背略松了一松。
“爹养了你十八年,对你怎样你心里有数,”李大帮主继续攻心,“你喜欢耍剑,我为你遍寻世上最名贵、最锋利的宝剑;你喜欢书画,我为你延请最优秀的老师,为你购置最顶级的文房四宝……”
十八年的共处和养育绝非虚情假意,他细数往昔,说着说着竟然喉头哽咽眼泛泪花。
到底是他的父亲,纵然千错万错,岂能负生养之恩?
李秋水不免心软了几分,从床上爬起来屈膝而坐,双手垫着膝盖,整张脸埋了进去。
少年郎一头乌发未束,凌乱地铺散在削薄的肩背上,如云似瀑,丝丝缕缕乱人心曲。
李沉舟呆愣片刻,磕磕巴巴地总结陈词:“那一晚是爹喝多了,一时糊涂……,你、你……就这么恨我?”
“别说了!”李秋水猛然发声打断某人的煽情,接着以极低极细的嗓音轻唤:“爹。”
细如蚊蚋的叫唤李沉舟听得一清二楚,这预示着破冰和解啊,他喜不自胜,“好孩子,你受苦了。”
诚如李大帮主所忆,李秋水打小倍受宠爱生活优渥,华衣美食样样不缺,稍大一点则呼朋引伴四处游玩,何尝受过这种禁足一室配简陋衣食的委屈?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努力地瞪大眼睛不让泪水滑落。
大少爷总算肯赏正脸了,李沉舟像从未看过似的,仔细打量儿子俊美无俦的容颜。
一个月不见日光,再加上缺乏营养,这孩子原本白皙的皮肤越发苍白如纸,饱满的两颊塌了,圆润的下巴尖了,只剩秀气的鼻子依旧高挺着。
那双漂亮的眸子水汪汪的,潋滟生波,端地是“眼含秋水”脉脉盈盈……
李沉舟强忍冲动,凝聚注意力于秋水的唇部——先前红艳丰盈的双唇失了血色,在六月的暑天变得枯燥干涩。
我儿急需某种液体的浇灌滋养。
李帮主谨慎地“请示”:“爹替你……倒些水来?”
确实是焦渴难耐,李秋水乖顺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供饮用的凉开水自然是备下了,李沉舟快走几步,端茶递水这类伺候人的活计他不大熟练,抖抖索索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满一杯水,悄咪咪从怀里取出白玉瓶,拔掉瓶塞倒出一粒白色的“极乐丸”。
他捏住药丸将其化成粉末融入杯中,稍一摇晃即溶解得无色无味。
李沉舟的脊背直冒冷汗,给人下药弄得像做贼一般,这把年纪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一边感慨一边镇定心神,双手捧着瓷杯小心翼翼地送到儿子的手上,“是凉的,快喝吧。”
李秋水不疑有他,端起水杯咕嘟咕嘟全部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