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他是蕲州兰知府家的唯一公子。
兰琼琚向来心高气傲,却对早几年的一件事耿耿于怀。
他在府学遇到了同样来读书的李德,李德是皇商李家的公子,长得一副文弱的模样,净白矮小,和寻常男童很不一样,人素来以不似我者区分,李德这样子很快遭到学子的排挤。
兰琼琚不屑做欺负人的事,但他也瞧不上李德,阴柔扭捏,担得起娘娘腔的称号。
李德还窝囊,受了欺负也不反击,他刚开始还有泪,后来哭都不哭,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势待发的青竹。
兰琼琚再次关注到他,是因为他进步神速的功课,文章诗赋工整,辞藻虽直白不华美,但立意新颖独道,小小年纪在论政上更是有自己的见解。
府学夫子曾是祭酒门生,对李德很是喜爱,多次在课上当着众学子的面夸赞李德。渐渐地,大多数学子都不敢欺侮李德,而李德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似乎已经忘记。
兰琼琚尝试与李德交涉论学,还当众进行一场辩论,李德话不多,但每句都直击要害,最后兰琼琚惨被他暗讽束之高阁不懂民生。李德只与他在学术上交流,旁的不愿多语,他们在交好上毫无进展,可兰琼琚对他产生了兴趣。
同窗两年,兰琼琚想成为李德的朋友,他也不知自己何时想明白的,不记怨不自傲的李德才是真正的君子。
其实日子这样下去也好,皇商的后代因有特例可以参加科举,李德保底能入围会试。
只是李德非李德,李德是个女子。
她在课堂上被人揭发是女子的身份,一坐皆惊,举目哗然,她却神色淡然,平视众人,没有一点羞愧。
学子们让李德滚出学堂,别污书贤圣洁,昔日对李德满口夸赞的夫子变了脸色,头一次对她露出厌恶之情,他也认为学堂这等高洁之所,女子进来便是玷污。
她笑了,不卑不亢,反说出所谓离经叛道的话:“先生,学友,难道你们不是女人生下来的?既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却反过来瞧不起女人!我至今不知道,学堂还认公母,你们说过寒门与世家一样有求学的机会,为什么这世道男人和女人之间还有着更大的天堑鸿沟?”
“本来就不一样!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夫子还在强撑,此话一出,众学子附庸,仿佛人多就是正确。
李德叹道:“既如此,我在哪里都是学习,这等高洁之所就让给你们这群故步自封、管窥蠡测的庸才罢。”
“你!”
夫子气得差点吐血,李德转身就走,从没附和过他们的兰琼琚站了起来,也只有他站出来挽留李德,也正是因为今天这么一出,兰琼出看透了府学众人的虚伪。
但李德也没回头看他一眼,应他一声。
李德退学后,兰琼琚也退了出去,齐楚之地书院多的是,他留在府学心里膈应。那个在课上告发李德的学子,兰琼琚找人套麻袋揍了一顿,私自为李德出气。
那人之所以调查告发李德,完全是因为嫉妒李德的才华。
十四岁时,兰琼琚傍晚游览环春湖,天公不作美下了雨,细雨斜风几添愁绪,随从给他一把油纸伞,雨中行走正欲过桥,就听见桥上有人作诗咏景,起了两句开头。
兰琼琚诗意大发,续了六句,正好连成一首律诗。
星桥灿烂,那女子将伞抬起露出面容,眼里满是赞赏,看清兰琼琚时又多了几分惊诧。
可惜当时的兰琼琚并没有认出女子是几年前的同窗李德,孩童一年一个样,何况她以女装粉黛示人,差别太大,兰琼琚认不出也在情理。
兰琼琚把她眼里的惊讶误认为是惊艳,他长着一副好皮囊,受人喜爱是常有的事,但他年岁尚小,还没到情爱的地步,而他也尚且不理解。
他只有一个想法,此女的诗词与他心意相通,风格相似。
然而也只是在桥上互相颔首作礼,并未互报家门,错开离去。
回府后不久,兰琼琚就收到了一把冰绡扇,扇面上提了一首诗,正是那日在桥上作的律诗,兰琼琚觉得有些好笑,更笃定对方看上了自己,还打听了他的家门,可是他无此心,就将扇子收拢到角落里。
三年后,南方发水患,大量难民涌入蕲州府,身为知府的父亲不知如何解决此事,愁得整夜难安。
兰琼琚身为兰家人,有责任为父排忧解难,过了几个昼夜正将法子整理成稿,父亲竟先一步想到了办法。
他说用工赈灾,让灾民用劳力换取报酬,还要上奏准许减免他们的赋税,这样既解决了安置问题,又促进了蕲州府的经济民生,可谓一举两得。与兰琼琚的想法不谋而合。父亲手上已经有了更为细致的实操策略。
但兰琼琚清楚自家亲爹是个什么货色,他平庸世俗,只会官场筹谋,万事求个稳。
这些赈灾策略绝不会出自父亲之手,一定另有其人。
兰琼琚去调查,终于查到是由皇商李家主献策,而李家主背后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