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最近很苦恼。
照理说,值得他烦心的事情已经足够排成一条长队。
灵魂重铸仪式那一天之后,整个凤凰社都严阵以待。所有人都认为,伏地魔拼回完整的灵魂后,不是会掀起新一轮血腥袭击,就是会公然挑衅魔法部——至少,也该闹出几条足以让全英国巫师不敢出门的头版新闻。穆迪甚至建议把睿瓦纳之塔的防护咒再往上加几层,毕竟那里现在是凤凰社总部。
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九月的城堡照旧在早晨响起铃声,猫头鹰在早餐时分扑扇着翅膀飞进礼堂,把信件和包裹丢在一盘盘香肠、面包和南瓜汁旁边。西比依然神出鬼没地穿梭在各条走廊,推销恶作剧产品的同时顺便倒卖着学生间的最新八卦。光看霍格沃兹的表象,人们几乎会以为世界杯后的恐惧,已经被新学年的课表、海格新养的一批炸尾螺,以及三强争霸赛的传闻冲淡了。
斯内普从伏地魔那边带回来的消息,多少能解释这份反常的平静。
伏地魔需要时间适应完整的灵魂和魔力,食死徒的队伍也在重新排位,核心追随者各自得到了奖赏,贝拉特里克斯则取代纳西莎,占据了离伏地魔最近的位置。纳西莎还活着,只是失血过多,又被仪式抽走了太多魔力,短时间内连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力气都没有。
唯一称得上动静的,是伏地魔开始频繁差遣食死徒去打探消息——尤其是斯内普。他被派去搜集三强争霸赛的筹备情况、霍格沃兹的防御布局,还有世界杯之夜那个露出闪电伤疤的“哈利·波特”的情报。那是伏地魔目前最想拿到的答案。
为了应对这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城堡内部的防御等级被提到了最高。邓布利多下令重新排查所有密道,费尔奇因此兴奋得像提前过了圣诞节,天天带着洛丽丝夫人在三楼到五楼之间来回巡逻,搜寻任何形迹可疑的学生。
新违禁品清单贴满了门厅公告栏,西比魔法把戏坊的商品占据了整整一页羊皮纸,列表最后还有一句警告:“任何看起来像西比、听起来像西比,或由自称西比的魔法人偶推销的物品,一律严禁出现在霍格沃兹。”
清单一出,西比魔法把戏坊的恶作剧产品顿时成了学生们争相打听的热门货。弗雷德和乔治公开向费尔奇致敬,声称管理员先生慷慨地为他们省下了一大笔广告费;西比本人则对此表示,费尔奇总算承认了他的商业影响力,尽管表达方式仍缺乏品位。
至于三强争霸赛,虽然连影子都还没有,赌约和小道消息却已经传遍了每一间公共休息室。谁会成为勇士队长,谁能被选进队伍,哪个学院会出尽风头——这些话题从学院长桌一路扩散到图书馆。赫敏已经不止一次用眼神把隔壁桌聊得太大声的男生瞪到闭嘴。学生们对这场赛事出奇地狂热,至少比哈利记忆里自己当年参赛时还要热闹得多。
庞弗雷夫人最近也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个挑战。她宣布医务室收治了大批出现千奇百怪症状的六七年级学生,原因无一例外——他们都试图偷偷调制增龄剂,蒙混年龄线去当队长,结果选拔还没开始,人已经先被失败的增龄剂送进了医疗翼。
唯有马尔福家的变故把这些热闹压下去了一阵。
仪式那天晚上回到霍格沃兹后,斯内普就把德拉科叫进了地窖办公室。男孩出来时眼眶红了一圈,脸色白得厉害。看到哈利,他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点头致意,最后只僵硬地动了动下巴,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哈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才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他应该知道的部分。”斯内普站在实验桌后,用一把银质小药勺将粉末拨进黄铜天平里,“就算我今天不开口,总有人会用更恶心的方式替我们完成这项工作。”
“他才十四岁。”
“黑魔王没有因为这个放过他。”
哈利一时接不上话。他想起德拉科那双红肿的眼睛,“你跟他说,是纳西莎……”
“我跳过了一些细节。”斯内普打断他,“他已经知道他母亲中了腐情咒,但不需要知道她的血被拿去做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是谁对他父亲举起了魔杖。”
哈利沉默下来。
实验桌上的天平晃了一下。斯内普放下药勺,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假设,你不打算去找他,然后满怀愧疚地把你假扮成他潜入马尔福庄园这件事也一并倾诉给他。”
“……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你过去的累累前科让我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揣测。”斯内普冷笑了一声,“我有时候非常困惑,凭这种判断力,你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究竟是怎么当上傲罗办公室主任的。不过看看波特和布莱克,或许这个职位的提拔标准确实不高。”
哈利连反驳的底气都没了,只好把话题拐开。
“他承受得住吗?”
“已经发生的事不会因为他承不承受得住就改变分毫。”斯内普将天平上的粉末拨进一个小碗,“他要么接受,然后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走哪条路;要么不接受,大可以把自己关进宿舍拒绝下楼。他没有多余的选择。”
不出所料,两天后,马尔福家的变故登上了《预言家日报》的头版,标题占了大半个版面:
《显赫纯血家族遭遇神秘袭击!卢修斯·马尔福死于索命咒》
报道写得绘声绘色,哈利不用看署名也认得出是丽塔·斯基特的笔法。
在她的笔下,这个纯血家族的惨案充满了阴谋色彩:卢修斯·马尔福被发现死于自家庄园,死因确认是索命咒。丽塔自然不会忘记顺带提一句,这位马尔福先生“曾在多年前的审判中洗清食死徒的嫌疑”。纳西莎·马尔福身受重伤,目前正在圣芒戈接受治疗,情况“不容乐观”;他们的独子德拉科·马尔福因开学返校,侥幸躲过此劫。
文章结尾,她用一贯惋惜的口吻写道,魔法部对案发细节守口如瓶,至于一个纯血家族为何会在自家庄园里遭此横祸,恐怕只有那些“愿意往最坏处想的人”,才猜得到答案。
哈利扫了一眼,就把报纸扔到了一边。
但斯莱特林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卢修斯死讯传开后,几乎在一夜之间,德拉科身边就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大部分斯莱特林都在冷眼旁观,曾经总是围在他身边的潘西·帕金森和她那群朋友开始绕着他走。至于克拉布和高尔,早在开学起就不再跟着德拉科,成了扎比尼和诺特身后的跟班。
德拉科本人倒像是没把那些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放在眼里。他很快恢复了往常高傲的模样,依旧把下巴抬得很高,路过斯莱特林长桌时连眼皮都不掀一下,径直走到格兰芬多这边坐下。
开学没几天,他已经每顿饭都出现在这里,夹在泰迪和罗恩中间。泰迪去哪儿都会拽上他,罗恩嘴上不说什么,却会在他坐下时把面包篮往他那边推过去。赫敏则会把笔记摊到他面前,语气严肃地指出他漏掉了哪一段重点。
德拉科冷着脸接受了这一切,只有当没人注意时,他才会盯着盘子出一会儿神,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说到泰迪,还有一件事让哈利摸不着头脑。
每隔几天,礼堂高窗外就会飞进一头金雕。它的体型惊人,飞过长桌时总能掀起一阵风,落在格兰芬多桌边时还会挑剔地啄开挡路的手。每到这时候,泰迪一头褐发就染上了明晃晃的金色,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封来自德姆斯特朗的信。
只是哈利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起来泰迪那个叫“维克”的神秘笔友究竟是谁。
但愿不是个一门心思钻研黑魔法的。
好在不是所有事都让人头疼。至少,定神咒的教学比哈利预想得顺利一些。
除了最开始那点心理障碍,大部分学生适应得很快。第一节实操课上,罗恩对着太阳穴举了半天魔杖,哭丧着脸说“黑巫师连费力气都省了,我们自己就能把自己解决干净”,惹得满教室哄堂大笑。
笑归笑,学生们还是渐渐摸到了定神咒的门道。这个咒语并不要求强大的魔力或精细的操作,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专注和稳定——在夺魂咒入侵时能快速找到真正的“自我”,把意识牢牢按回原处,不给外来的命令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而找到“自我”的前提是,你得先知道自己是谁。
这也是哈利布置那份作业的原因——找到那个“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交上来的答案五花八门:家人、朋友、某段记忆、某段经历,甚至也可能是一件从小很珍惜的旧物。罗恩一开始信誓旦旦地宣称查德利火炮队就是他的核心,被赫敏一句“所以你被夺魂咒控制的时候,打算靠默念球队首发名单来抵抗吗”噎了回去,只好垂头丧气地把那行字划掉。
正式练习开始后,赫敏是四年级里第一个掌握的。这并不让哈利意外,这个女孩从来不会对“自己是谁”产生任何动摇。
纳威的进展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期。男孩握着魔杖时仍有些紧张,可当他闭上眼睛,银光慢慢从杖尖没入太阳穴后,他竟稳稳守住了自己的意识,就如温室里那些扎了根的植物,沉默而柔韧,任凭外力怎么拉扯,也不肯从泥土里松开。
哈利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时间里,从分院帽中一把拔出格兰芬多宝剑的那个身影。
“干得漂亮,纳威。”他拍了拍纳威的肩膀,由衷地赞许道。
纳威的耳朵红透了,但眼睛里充满了神采。
连罗恩克服了对着自己念咒的别扭后,也能磕磕绊绊地让银白的光在魔杖尖上留住几秒,不至于一念出口就散掉。
德拉科起初最不得要领。他第一次练习时状态糟得厉害,银光刚碰到太阳穴就断了,下一秒,身体便被夺魂咒夺走了控制。可才过了一周,当他再次念出“心志归一”时,侵入意识的咒语竟被生生弹了出来。
他攥着魔杖站在原地,灰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胸口起伏着,脸上的神情是哈利以前从未见过的。
“你的定神咒用得很完美,德拉科。”哈利最后只是平静地宣布,“斯莱特林加五分。”
德拉科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把魔杖收回袖子里,低声说了句:“谢谢,教授。”
偏偏泰迪卡住了。
因为时间穿越的代价,泰迪拥有与众不同的灵视能力,比谁都更容易去感知一个灵魂的真实形状。哈利原以为定神咒对他来说应该是手到擒来才对,没想到他卡在了最基础的“自我辨识”上。
“再试一次,泰迪。”
这天下课铃响过之后,哈利单独把泰迪留了下来。
泰迪用魔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念出咒语,只见一点银光刚从魔杖尖冒出来,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他紧张地咬住了下唇,努力又凝聚了一丝银光。这一次,光芒甚至没来得及碰到他的皮肤,就彻底散了。
哈利眼睁睁看着他的头发从褐色褪成一片斑驳的棕绿,又很快转成浅绿。
“我不明白。”泰迪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心,“赫敏、罗恩他们好像都能一下子找到答案,可我一去想,脑子里就乱成一团,全是吵吵嚷嚷的声音。每一个听起来都像我,又每一个都不太像。”
哈利靠在讲台边,看着泰迪那头已经彻底变成浅绿色的头发,把语气放得缓了些。
“这一步本来就是最难的。”他说,“你不需要急着给自己一个完整的答案,试着先回想一下——有没有什么时候,你特别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我,泰迪·卢平’?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抓住这个念头。”
泰迪握着魔杖,低头沉默了很久。
“我说不上来。”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把魔杖塞回长袍里,“我当然知道我是泰迪·卢平,可那好像不够,一念咒我就找不到了。”
哈利还想安慰他几句,泰迪却忽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换了个话题:“你和西弗是不是又吵架了?”
哈利一愣:“……我们现在在聊你的定神咒。”
“那就是吵架了。”泰迪不理会他,自顾自往下说,“他最近看起来心情很差,守护神都没那么亮了。你也一样。”
“我看起来心情很差?”
“你刚刚上课时把西莫叫成了迪安,还没有发现。”
哈利想反驳,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想不起来有没有干过这事。
所以,他的教子明明敏锐到能察觉大人之间那点不对劲,一轮到自己的问题,反而完全没了方向。
他觉得好笑又头疼,只能无奈揉了揉鼻梁:“你别用这个来逃避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泰迪抿了抿嘴,抓起书包甩到肩上,“我只是还没想明白。”
门被关上后,哈利独自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叹出了一口气。
连泰迪都看出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天发生的种种糟心事都和他的烦恼无关。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屡屡走神的——
是西弗勒斯·斯内普。
事情坏就坏在,斯内普的一切举动都正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照旧坐在哈利旁边用餐,会和哈利讨论每一件正事,有什么新情报也会第一时间告知。哈利晚上去地窖,那条密道照样为他打开,床的另一半也总会给他空出来。
一切看似和从前没有不同,可就是说不出的不对劲。
两人之间那点隐秘的心照不宣,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还有嘴上嫌弃、动作上却纵容的亲近,像是一夜之间全都被收了回去。
坐在教工席上时,斯内普的膝盖再也不会在桌布的遮掩下若有似无地碰到哈利的腿,而是规规矩矩收在自己那一侧。过去入睡前,总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们会低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有时候是一只脚不经意蹭过来,有时候只是黑暗里呼吸慢慢靠近。现在哈利钻进被子的时候,斯内普十有八九已经背对着他睡了。
最糟糕的是,斯内普的讽刺和毒舌没有减少半分。哈利仔细琢磨了一下,区别大概在于,过去他说“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救药的蠢货”时,底下还藏着一层“但这蠢货归我管”的意思,如今就真的只是“你是个蠢货”。
头几天哈利还没太在意,甚至替他找了一大堆理由。
伏地魔刚完成灵魂重铸,斯内普的卧底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凶险;开学事务也够他忙的——斯莱特林院长的职责、排得满满当当的魔药课、庞弗雷夫人永远写不到尽头的药剂清单,还得隔三差五向邓布利多汇报情报。
可到了第三周的周五,被泰迪一句“你和西弗是不是吵架了”揭穿现状后,哈利终于没法再用“他太累了”这种苍白的借口来自欺欺人了。
是的,斯内普还在生气。而且显然没有打算自己好起来。
哈利烦恼得简直想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一个鸟窝。他当然尝试过各种办法,比如堵在斯内普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怎么了?”,换来的只有一句平静无波的“我没怎么”。
他试过为潜入马尔福庄园的鲁莽再次低头认错,斯内普也确实从头到尾听完了,才不咸不淡地开口说庞弗雷夫人要的镇痛剂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如果没有别的事,最好不要继续站在门口挡光。
还试着在睡前凑过去,然而手刚搭上对方的肩膀,斯内普就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冷淡的“明天一早有课”。哈利在黑暗里僵了半天,只能憋屈地躺回自己那一边。
屡战屡败。
他开始认真怀疑,自己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擅长处理感情问题。但又能找谁问问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