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站在霍格莫德大街上最显眼的一栋店铺前。

那是一栋二层高的小楼，整面外墙刷成亮橙色，门框、窗框和招牌字都镶着深紫色边。在霍格莫德那一排石灰墙、深棕木门和铁艺招牌的老店中间，它像一颗被硬塞进古老风景画里的橘子，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叫人一眼瞧见。

店门左侧立着一个三英尺高的小雕像。它穿着一件黑色巫师袍，双臂交叉在胸前，黑发像两片小帘子似的垂在脸侧，鹰钩鼻骄傲地挺着。那张脸被做得圆了些，脑袋也比正常比例大了一圈，却偏要摆出一副俯视整条街的架势——如果忽略掉它连真人腰都够不到的身高，这副架势倒也确实有几分唬人。

两个路过的老巫师恰好走到门口。雕像的脑袋咔哒一转，朝他们瞧了过去。

“只有蠢货才不进西比魔法把戏坊。”

那两个巫师齐齐一哆嗦。等弄清声音从哪儿冒出来，其中一个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嘿！这玩意儿简直没礼貌到了极点！”

他冲着雕像骂骂咧咧，被同伴拽着加快脚步走远了。

左边的橱窗里堆满了会旋转、跳动、冒烟和尖叫的各类玩意儿。游游球自己转着圈往玻璃上撞，一盒糖果正拼命顶自己的盖子，几支彩色烟火在铜盆里滋滋作响，拼出歪歪扭扭的金色小字。右边那扇橱窗则被一张紫底黄字的巨幅海报占去了大半：

你为什么要害怕黑魔标记？

你应该看见——

黑魔标价！

让全英国钱包尖叫的惊人折扣！

海报底下画着一只大张着嘴的钱包。每隔几秒，它便吐出几枚加隆，又被一只卡通小西比板着脸扫进收银箱。

哈利险些在隐形衣底下笑出声。

果然还是弗雷德和乔治的风格。别人连“黑魔标记”几个字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他们偏要把它堂而皇之地贴到橱窗上。莫丽要是在这里，多半又会念叨他们迟早惹上大麻烦。

这时，一个戴尖顶帽的年轻巫师推门出来，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纸袋，还兴致勃勃地对同伴说：“这家店可比佐科那个老掉牙的破地方有意思多了……”

趁店门还没合拢，哈利侧身闪了进去。隐形衣的下摆扫过门口的脚垫，上面用金线绣着：“擦干净你的鞋，否则西比会知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擦也可以，我们会把泥算进账单。”

——————

几个小时前，哈利还没想到自己会站在这栋亮橙色的小楼前。

那时天还没亮，他是被身边的动静弄醒的。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床垫一沉，身旁的人骤然坐起。

哈利睁开眼，借着屋里微弱的光，看见斯内普紧紧捂着左臂，脸色在黑暗中白得骇人。

“他又叫你了？”他瞬间清醒过来，撑起了身子。

“是溶剂。”斯内普已经翻身下床，摸索着穿上长袍，系扣子的手指因为左臂的痉挛停了停，很快又继续扣下去，“最后一道催化剂。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哈利的心脏直直往下沉。

“亲族弑者之血？”

斯内普没有看他，只把长袍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是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哈利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一句：“小心。”

斯内普很快离开了。哈利重新躺回那张还残存着另一人体温的床上，睡意已经全无。

一旦溶剂完成，伏地魔离灵魂重铸便又近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该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因为最后的催化剂是血。

亲族弑者之血——必须取自一个亲手杀死过至亲的人。而要让这样的血出现在伏地魔手里，就意味着某个家庭早已被他盯上，或者已经被他毁掉了。

会是谁？

詹姆斯的脸第一个从哈利脑子里冒出来。

不，不可能。

他闭了闭眼，又把这个念头按回去。不会是詹姆斯。伏地魔没有机会靠近他的父母。

詹姆斯在睿瓦纳之塔里，被防护咒层层锁着，多比也在那里守着。一有风吹草动，多比绝对会第一时间通知他。詹姆斯出不来，就伤不到莉莉和黛西。

她们是安全的。

哈利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感受着身旁那点残余的温度一点点散掉。

可就算不是詹姆斯，也会是其他人。

一开始谁也不知道灵魂重铸仪式会需要这样一道催化剂。等他从远古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现在已经没有谁能拦住伏地魔。

邓布利多大概会说“这不是你的错，哈利”。哈利甚至能想象出他会怎样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可这并不能让任何事变得好受一点——那个被伏地魔选中的家庭不会因为哈利·波特事先不知情，就少承受哪怕一秒的痛苦。

哈利强行掐灭那些想法，干脆坐起身，伸手去拿床边的长袍。几分钟后，他已经坐在了礼堂里，盯着面前的早餐发呆。

周末清早的礼堂冷冷清清，教工席上也只有寥寥数人。邓布利多的位置空着——他昨天动身前往布斯巴顿，行程大概还没结束。哈利挑了个角落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切着盘子里的香肠，切了半天，一口也没送进嘴里。

他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搁，伸手去够茶壶，余光却扫到了格兰芬多长桌那头有些动静。他望过去，顿时被逗乐了。

几个孩子都在。罗恩和泰迪正手脚麻利地往口袋里塞面包和苹果，西比坐在泰迪头上，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似乎在指挥他把左边那只馅饼也带上。弗雷德和乔治看起来像是负责望风，可两个人望着望着，就顺手往自己嘴里塞起了培根。

赫敏抱着胳膊站在边上，嘴唇动得飞快，多半在催他们动作快点。德拉科则一脸嫌弃地站得更远，一点也没去帮忙的意思，仿佛只要站得够远，别人就不会发现他认识这群人。

哈利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

几分钟后，这伙人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大礼堂。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简直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要去干坏事。

哈利放下茶杯，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气又想笑。弗雷德和乔治在霍格莫德开了家店，这帮人要去哪儿，根本用不着多猜。今天不是霍格莫德周末，但看他们那副熟门熟路的架势，四楼独眼女巫雕像后的密道显然不是什么秘密。

——这倒是个好提醒。他得找时间把那些密道再加几道防护，免得除了这些不省心的学生，还会有什么不速之客潜入城堡。

不过眼下，伏地魔才刚宣布复出没多久，大多数巫师连出门都战战兢兢，这几个倒好，开学第一周就敢偷偷溜出城堡。有那么一小会儿，哈利确实考虑过拿出教授的威严把人拦下来。可转念想到自己三年级时也走过这条密道去霍格莫德，他又实在没什么立场去扣他们的分。

哈利把没怎么动过的盘子推到一边，站起身离开了礼堂。等拐过一个弯，他才抽出隐形衣披上，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就当是巡视校外安全吧，他对自己说。正好他也还没亲眼看过双胞胎那家店——除了那个一听就知道是为了瞒住莫丽而取的店名，听弗雷德和乔治吹嘘，它和他记忆里那间对角巷店颇有些不同。

而且，他也已经很久没走过那条密道了。

————————

一进店门，哈利就险些被一只尖叫游游球撞上额头。那玩意儿嗡嗡乱叫着擦过他耳边，拖着一串尖锐的惨叫声拐进了一堆防咒帽中间。

店里塞得满满当当，矮矮的木头货架从门口一路排到最里面，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盒子，还有各式各样不肯安分待着的商品。

这里远没有他记忆中那间对角巷店热闹。也许是时间还早，也许是世界杯上食死徒闹出的那一场仍让不少人心有余悸，店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客人在货架前闲逛。

收银台后，一个年轻女店员靠在柜台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身边那只和西比一模一样的木质玩偶立刻用尖刻的声音说：“工作态度令人失望。”

女店员连眼皮都没掀，伸手把玩偶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墙壁。

进门正对的位置立着一块小黑板。乔治蹲在前面，刚把旧的宣传语擦掉，手里捏着粉笔写上新的：

“宁可笑到没鼻子，也别遇上没鼻子。”

弗雷德从旁边探过脑袋看了一眼，摸着下巴，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比之前那句有深度。”

“之前那句是你写的。”乔治假装谦虚地回应。

坐在他肩膀上的西比却很不买账，口吻里满是嫌弃：“都不行。这种水平的宣传语，只能吸引兜里没几个加隆的人。”

“西比，你暑假前自己写的那条是什么来着？”弗雷德眼珠一转，“‘进来，花钱，别挡门’？”

“简洁、有力、高效。”西比傲慢地说，“这才叫品位。”

最后，乔治还是在人偶的威逼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禁止在本店门口哭泣，这会严重影响我的声誉。”

哈利躲在隐形衣下，憋笑憋得腮帮子都快抽筋了。他想往里走些，却发现正面根本过不去——乔治蹲在黑板前，弗雷德站在旁边挡住了半条过道，他只好侧过身，贴着左手边的恶作剧产品货架往里蹭。

一只伸缩耳从篮子里耷拉出来，肉色的长绳差点缠上他的脚踝。他赶紧抬腿跨过去，隐形衣下摆却扫过一排咬鼻子茶杯，其中一只嘎地咬住了布料，死也不肯松口。

哈利不得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掐住杯沿往外掰。那只茶杯咬得更紧，还发出一阵得意的嘎嘎声。

弗雷德回头瞄了一眼。

“大概是伸缩耳又在自己乱动。”乔治说。

哈利屏住呼吸，趁弗雷德转回去的空当，用力一扯，总算把布料从茶杯嘴里拽了出来。他没敢再耽搁，快步拐进左侧的货架通道。

这边是熟悉的逃课专区，整整一面墙的速效逃课糖按“症状”排列着——昏倒花糖、发烧薄荷糖、鼻血牛轧糖、吐吐糖。盒子上都贴着醒目的紫色标签：

“一半让你倒下，一半让你回来。让你的病情有始有终，绝不穿帮。”

泰迪和德拉科就站在逃课区和中间那排货架的交汇处。不过两个人都没在挑东西，泰迪兴致勃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德拉科面前。

这两天泰迪没事就把那张照片掏出来到处给人看，连哈利也没能幸免，还被追问了好久“德姆斯特朗的船到底能不能潜到水底”。害得哈利认真回想了一阵，当年随德姆斯特朗代表团来的学生里，究竟有没有一个叫维克的家伙。

德拉科用手指捏着照片的一角，眉毛挑得老高：“木板都烂成这样了，这破烂玩意儿还能浮在水上？”

“也许就是停在湖上比较威风？”泰迪也有点拿不准，“反正他们十月份就来了。哈利说，他们到时候就是坐这个来的。”

他小心把照片收回口袋，低头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你说我要不要给维克带点什么？他肯定没见过这些东西。”

“你不是上学期已经买了一堆了吗？”德拉科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根戏法魔杖掂了掂。

“那是给我自己的。”泰迪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说给维克寄一点过去，或者等他来了当面送也行——你觉得哪个好？”

德拉科拖长调子，“唔——”

“怎么了？”泰迪莫名其妙。

“没什么。”德拉科把双手插进长袍口袋里，“我只是在想，猫头鹰大概会很感激你给出的地址——‘德姆斯特朗那个叫维克的人收’。非常精确。”

“我可以问问弗雷德和乔治该怎么写地址。”泰迪挠了挠头，“他们不是已经有国外订单了吗？”

“你们什么时候熟到可以互寄礼物了？”德拉科又问，“我以为你们只是在树林里见过一次。”

泰迪张了张嘴，似乎一时找不到特别有力的反驳，可还是坚持道：“维克在世界杯那天救过我，算是朋友吧。这已经很值得送礼物了。”

德拉科打量了他片刻，随后举起手里那根戏法魔杖，指了指标签——“当别人准备施咒，而你只想让场面更滑稽一点。”

“至少别送这个。”他说，“要是它在德姆斯特朗变成一只橡皮鸡，他们恐怕会认定英国巫师的脑子终于集体出了毛病。”

哈利从他们身后绕过去，本想直接往另一侧走，结果没走几步，就在后墙前停了下来。

那里单独辟出了一小片区域，上方挂着一块做工精致的铜牌，花体字弯弯绕绕地写着“西比专属区”。

哈利在那块牌子前停了好几秒。

他一直以为，西比顶多被双胞胎拿来当店名和活招牌。可眼前这一整排货架分明说明，他们已经把那个小人偶做成了一门正经生意。和店里其他地方相比，这片区域的货架全漆成墨绿色，灯光也调得更暗，连摆放方式都格外讲究。

最上层排着一溜黑袍小玩偶，每一个都抱着胳膊，板着脸，鹰钩鼻一个比一个挺。哈利才刚靠近，其中一只脑袋咔哒转了过来，用那种熟悉的尖刻腔调说：“别碰。你看起来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