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乐意帮忙看看排练效果,”哈利装作没看见屋里那一圈心照不宣的眼神,顺手替斯内普解了围,“不过,我有几件事得先跟你谈谈,阿不思。”
“当然,当然。”弗立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麦格教授一把拎起还在喋喋不休的分院帽,和另外两位院长一起朝门口走去。
“西弗勒斯,请你留下。”邓布利多在他们出门前轻声说道。
斯内普原本已经转过去一半的身子顿时停住。
“三点整,在礼堂集合!”分院帽在麦格怀里高声宣布,帽檐还特地朝斯内普的方向用力抖了两下,“不——准——迟——到!”
伴随着关门声,栖息架上的福克斯低低鸣叫一声,仿佛在宣布那场滑稽的闹剧总算结束了。它抖了抖尾羽,从栖架上振翅飞下来,稳稳落在哈利的肩膀上。
哈利抬手摸了摸它光滑的颈羽。凤凰发出一串心满意足的颤音,偏过脑袋,在他手指上亲昵地蹭了蹭。
墙上的画像们都醒着。几位前任校长靠在画框边上,个个都摆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可惜耳朵的方向把他们全出卖了——一个个都朝着屋子正中竖得笔直。菲尼亚斯·布莱克甚至没费心假装,双手撑在画框边沿,整个上半身都快探出来了。
邓布利多朝墙上扫了一眼。画像们纷纷发出夸张的鼾声,菲尼亚斯咕哝了一句“我本来也没想听”,这才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
两把扶手椅从角落里飞过来,一左一右停在办公桌前。柜门弹开,茶壶和茶杯接二连三跳出来,开始往杯子里倒茶。
“坐吧。”邓布利多示意,“西弗勒斯,你可以在心里继续诅咒那顶帽子,不过最好先坐下。”
斯内普对这句调侃毫无表示,只冷着脸坐了下来。哈利在他旁边落座,顺手接过飘到自己面前的茶杯。
“小天狼星那边怎么样?”邓布利多切入了正题。
“反咒方案昨天已经交给他了。”哈利一边说,一边把福克斯搭在自己领口扣子上的爪子轻轻拨开,“他同意先在傲罗内部测试定神咒。如果效果稳定,就去说服伯恩斯部长,把它推广到整个魔法部。”
“咒语本身不会有问题。”斯内普冷淡地插了句,“至于那群傲罗能不能学会,就得看布莱克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哈利只是耸了耸肩。福克斯显然觉得这场谈话乏味透顶,展翅又飞回了自己的栖架。
“小天狼星还打算借这个机会做一次内部排查。施展不出守护神的人,都会被重点盯住。”
哈利嘴上说着守护神,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小天狼星在破釜酒吧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斯内普中了腐情咒,血盟根本挡不住他。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就像早晨在餐桌边对莉莉时那样。
“早期中咒的人,也许还能勉强召出守护神。”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邓布利多身上,“所以一次排查不可能把所有隐患都清干净。可现在魔法部已经够乱了,小天狼星每天光是处理那些‘疑似腐情咒’的报案,就快焦头烂额了。”
“我不认为魔法部内部中咒的人会很多。”邓布利多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人数一多,就太容易暴露。伏地魔不会犯这种粗浅的错误。真正让我担心的,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整个魔法界都在看我们怎么应对,什么都不做会助长恐惧,做得太多又难免引发猜忌。”
哈利皱起眉头,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三强争霸赛还继续吗?我刚才在站台听查理提到布斯巴顿和取消——”
伏地魔既然已经公开复出,这种时候把全欧洲的目光和另外两所学校的学生都聚集到霍格沃兹,几乎等于在黑夜里点起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马克西姆夫人确实来了信。”邓布利多说,“她以学生安全为由,要求取消或延期。她的担忧完全可以理解。事实上,我正准备亲自去一趟布斯巴顿,和她面对面地谈一谈,确保代表团能如期抵达。”
老校长的语气稍微松快了一点:“如果我们现在宣布取消,卢多·巴格曼恐怕会直接在魔法体育司的办公室里痛哭流涕。他昨天才派猫头鹰给我送来了一大堆纪念品——那些会喊口号的徽章吵得福克斯差点拔了自己的尾羽。”
哈利笑了一下,但他很清楚,邓布利多执意推进赛事,绝不是因为那几个纪念徽章和巴格曼的眼泪。
“伏地魔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他直视着邓布利多的眼睛,“他上一次就是这么干的。火焰杯被做了手脚,小巴蒂·克劳奇把我的名字投了进去,就是为了把我单独带离霍格沃兹。”
斯内普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正因如此,哈利。”邓布利多收起了笑意,“他不会因为我们把城堡大门关上,就放弃阴谋。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与其让他躲在暗处挑选战场,谋划一场我们毫不知情的袭击,不如由我们亲手把舞台搭起来。”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邓布利多说得没错。他经历过那场战争的全部,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味退守只会让伏地魔掌握更多主动权。可与此同时,他脑海里也闪过了另一张脸——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倒在墓地冰冷的草地上。
“我同意你的判断。”他开口时语气很平静,却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但不管比赛怎么安排,学生的安全都必须排在第一位。第一位,阿不思。不能有第二个塞德里克。”
邓布利多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不会有的。三强争霸赛将成为我们的防线,让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故,都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之内。这也是我必须亲自去见马克西姆夫人的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德姆斯特朗新校长已经明确表态会带队参加。”
斯内普目光微微一动:“卡卡洛夫死在黑魔王手里的消息,世界杯之后就已经传开了。”
邓布利多微微颔首:“格里戈里·德拉科米列夫的态度很明确,他不会让一个叛徒前校长的下场,成为德姆斯特朗退缩的理由。”
说到这里,他转向斯内普,神情变得更加凝重:“那么,溶剂的进度如何了,西弗勒斯?”
“已经到最后阶段了。”斯内普微微抿了下唇,声音也随之压低,“接下来几天,我需要频繁回去盯着药水的反应。溶剂本身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亲族弑者之血——到现在为止,黑魔王仍没有透露他打算怎么取得它。”
亲族弑者之血,是灵魂重铸仪式最后一道催化剂。伏地魔声称已经找到了“完美人选”,但至今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人是谁。
杀死至亲之人,还要怀揣着最纯粹的恨意——而腐情咒恰好能制造出这样的人。哈利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旦灵魂重铸仪式成功,”邓布利多慢慢说,“我们将面对一个真正回到力量巅峰的伏地魔。灵魂的撕裂在赋予他不死能力的同时,也一直在削弱他的力量。这原本就是一把双刃剑——分裂得越碎,他就越不完整。可一旦那些残缺的部分被重新熔铸合一,这种削弱就会被彻底抹去。”
“恐怕真正可怕的还不止于力量。”斯内普冷冷接道,漆黑的目光落到哈利脸上,“那些记忆碎片让他避开了你记忆里犯过的错误。再加上十几年的蛰伏——现在的黑魔王,甚至学会了耐心和隐忍。”
哈利垂下眼帘,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斯内普说得对,现在的伏地魔确实更强大、也更谨慎了,天才如他,甚至能创造出腐情咒这种从内部瓦解一切的黑魔法。
可有些东西,再多记忆也改变不了。
“他确实比我曾经面对过的那个更强。”哈利重新抬起头,绿眼睛里没有丝毫退意,“但他最大的弱点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不相信爱,不理解爱,更不会相信有人会因为爱去做出他永远算不到的事。他费尽心思创造腐情咒,恰恰说明他从心底里害怕这个。”
他看了斯内普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邓布利多。
“我打败过他一次,靠的从来不是比他更强的魔法。何况这一次,我们手里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邓布利多注视了他片刻,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你说得对,哈利。”
他重新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茶壶又飘过来给他续了一杯。
“伏地魔确实是我们目前必须直面的风暴。”老校长捧着茶杯,凝视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但我现在最担心的,反倒是另一个完全游离在我们视线之外的变数——格林德沃那边,还是一点新消息也没有吗?”
哈利摇了摇头。自从格林德沃把那个不流动的沙漏,以及写着“时间一直在流动”的纸条交给泰迪后,就再也没有半点音讯了。一想起寻找时间圣器的事毫无进展,他心里就不由得一阵烦躁。
似乎是看出了哈利的心思,邓布利多轻轻叹了口气。
“我欠你们一些解释。”
哈利和斯内普同时看向他。
“上次从水晶温室出来,我没有把我和雅克的对话全部告诉你们。”邓布利多语气坦然,“请原谅一个老人过于谨慎吧。当时,我从交谈里得知了缪丝最后的结局,心中生出了一个……相当可怕的猜测。在没有足够把握之前,我不愿意把它贸然说出口,平白增加你们的负担。但这段时间以来,我反复想过,也反复印证过。到现在,我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
哈利和斯内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凝重。能让邓布利多用上“可怕”这个词,接下来要说的事,多半足以颠覆他们目前的认知。
邓布利多坐直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缪丝的八音盒落到了格林德沃手里,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他缓缓说道,“我之前便有一个猜想,只是始终没有证据。现在,结合雅克告诉我的那些细节,我几乎可以断定——格林德沃也借助八音盒进行了时间循环,而且次数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也许是几十次,也许……上百次。”
哈利不禁坐直了身子。和格林德沃打了几次交道,那种念头曾在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但此刻听邓布利多亲口说出来,他的内心依然感受到无比的震撼。
每一次循环,都是五十年。
不——也不一定是完整的五十年。格林德沃完全可以回到那段岁月中的任何一个节点,从那里开始,活到世纪末,再回到起点,然后重新来一遍。
而就在那一瞬间,哈利忽然意识到一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当时间重置,循环回到起点的那一刻,纽蒙迦德那间狭窄的牢房里,必然会有一个“过去的格林德沃”在等着他。
同一时空无法容纳两个相同的灵魂——格林德沃用最简单、最冷酷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
如果他真的循环了几十次,甚至上百次……那就意味着,在那间与世隔绝的监狱里,他曾经一次又一次举起魔杖,杀死另一个自己。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可缪丝和格林德沃之间,有一个根本的区别。”邓布利多继续说道,“缪丝在每一次循环里,都只是旁观。她看着母亲死去,一遍又一遍,却从来没有试图去改变什么。”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半月形的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反光,彻底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格林德沃不是这样的人。”
“他绝不可能坐在纽蒙迦德的牢房里,安安静静地活五十年,看着一切按原样发生,再顺从地回到起点。那不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会做的事。每一次循环里,他一定都做过什么——改变了什么。也许是一个决定,也许只是一次接触,也许……”
邓布利多听了一下:“……是一封信。”
“一封信!”哈利猛然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那封用邓布利多笔迹写给格林德沃的信,曾经让他陷入过极大的自我怀疑。
邓布利多看着他:“你想到了。”
见斯内普不解地皱起眉头,邓布利多索性拉开抽屉,找出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斯内普狐疑地接过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一行行流畅的花体字。但当他看到“1981年”、“哈利·波特和纳威·隆巴顿的死亡”时,眉头猛地皱紧,抬起头看向邓布利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这上面的笔迹……”他干涩地说,“这是……”
“我依然坚持我最初的说法,我从未写过这封信。”邓布利多轻声说,“但现在看来,既然时间经历了那么多次循环——旧的历史被抹去,新的历史一再开始——这封信,极有可能确实出自某一个‘阿不思·邓布利多’之手。”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指尖:“在某一段已经被覆盖的时间里,‘我’显然选择过和盖勒特站在一起。”
办公室忽然变得极为安静。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邓布利多再开口时,语气更沉了几分,“是另外一件事。如果格林德沃在每一次循环中都主动干预过历史——哪怕只是一次极微小的改动,那么每一次改动,都会在时间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哈利一下子明白了:“时间裂缝。”
“对。”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我们一直想不明白,虽然你和泰迪的穿越造成了一次横跨十二年的重大时间覆盖,但单靠那一次时间跳跃,其实还不足以让时间恶化到濒临崩塌的程度。可如果是格林德沃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反复搅动同一段历史,每一次都在原有的伤口上撕开一道新的裂缝……”
“那时间裂缝为什么会不断恶化,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斯内普眼睛微微眯起来,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恶毒与嘲讽,“原来那个疯子把时间捅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马蜂窝,而我们不仅被蒙在鼓里,还得像一群家养小精灵一样替他收拾残局。”
哈利脱力般地靠向椅背,喃喃自语:“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次次改写时间,一次次承受那种折磨……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正是我目前唯一想不通的地方。”邓布利多没有继续往下说。
哈利也没有追问。谁都不愿意去想象,在某段被遗忘的时间里,自己究竟做过怎样的选择。
他忽然想起丽塔·斯基特那本传记里写到的——年轻时的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之间“关系并不一般”。如果格林德沃真的循环了上百次,而每一次循环里都有一个邓布利多……那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纠葛,也许连坐在这里的邓布利多自己,也无从知晓。
斯内普霍然起身,不耐烦地打破了沉寂。
“既然那个疯子还能往外传递消息,就说明他暂时死不了。”他看都不看邓布利多一眼,转身便朝门口走去,“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拆穿他的把戏。真要到了时间非崩塌不可的那一步,我只能向梅林祈祷,那个裂缝能先把那顶该死的破帽子吞进去。至于现在——”
他黑袍一甩,声音里满是厌恶。
“——我得去礼堂了。还有一场无聊透顶的闹剧在等着我。”
哈利原本沉重的心情,硬生生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给冲淡了不少。他转过头,冲着斯内普黑袍翻滚的背影扬声喊道:“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排练吗,斯内普教授?我保证只在台下看,绝不鼓掌。”
斯内普已经走到了门边,闻言停住脚步,微微偏过头。他漆黑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今晚的开学晚宴上,你自然可以慢慢欣赏最终成品。当然,如果你已经迫不及待,想提前观赏我被一顶帽子呼来喝去的屈辱场面——那就随你。”
说完,他不等哈利回答,一把拉开橡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合上。
邓布利多俏皮地朝哈利眨了眨眼。
哈利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伏地魔和格林德沃都被抛到了脑后。他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认真琢磨今晚到底会是怎样一副场面——
不就是分院歌吗?前两年院长们也被迫硬着头皮唱过了。就算今年再加上一点魔法特效,以斯内普那样的性格,分院帽还能逼他做出多夸张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