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知道自己在做梦。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脚踏在两个世界的边缘，一半沉浸在梦中，另一半却还牢牢抓住现实。

光线从不知道哪里射下来，一个男人坐在泉水边的岩石上，他有一头黑色的乱发，和哈利自己的一样乱，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男人抬起头，哈利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你回去后得尽快找到它。”阿克瑞斯的声音远远地透过梦境传来。

哈利听到自己在说话：“可是我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

阿克瑞斯注视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睛弯起来。“你是我的后裔，一定能找到的。”泉水声逐渐响亮起来，把他的话遮盖得断断续续，“……被你吸引……身边……要有耐心……”

米拉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浅金色的长发在她身后飘动。一面巨大的镜子矗立在圆形石室中央，米拉拉着他靠近：“我花了好长时间来伪装，现在镜子只能看到心底最渴望的东西，不能再连接时间了。快去看看！”

哈利笑了笑，原本想说上次只看到了自己，但站在镜子面前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你看到了什么？”米拉好奇地凑近。

哈利没有答话。他凝视着镜中的身影，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良久，他避开了米拉追问的目光：“谢谢你让我看到它。”

米拉歪头盯着他看了片刻，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它得起个新名字了……”

“厄里斯魔镜。”哈利脱口而出。

米拉一拍手：“这个名字有意思！就用这个！”

海风吹了过来。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缪丝坐在海边的岩石上，金色的卷发在海风中飞舞。她看起来很小，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哈利默默地在她身旁坐下。

“你不打算劝我放手吗？”女孩望着逐渐没入海面的夕阳，蓝色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没有资格劝你。”哈利沉默了会儿，“如果有人告诉我，必须放弃救活我最爱的人，否则整个世界都会毁灭……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缪丝转过头看他，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你明白的，对吗？”

哈利点头。“我明白。”

忽然，脚下的大地开始碎裂，剧烈的魔力风暴如飓风般席卷而来，空气扭曲成了巨大的漩涡。

“为什么你也要离开我们？”缪丝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她的金发像火焰一样燃烧。

“缪丝！停下！”米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阿克瑞斯举起了魔杖。

一只手抓住哈利的肩膀，雅克高大魁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榛色眼睛里满是焦急。他抓住哈利的肩膀，用力将他推向身后那道散发着微光的拱门。

“快回去！”雅克咆哮着，“回去！”

拱门上黑色的帷幔被魔力风暴撕扯得疯狂晃动，裂纹迅速沿着门框蔓延。

哈利踉跄着后退。一道魔力击中了拱门，巨大的旋涡在拱门中心形成，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吸扯。哈利的脚离开了地面，他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被抽离，一切都在旋转——

“……快醒了……”

“……再等会儿……”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哈利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他盯着上面一小块污渍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醒了。他的头缓缓转向一边，入眼的是雪白的墙壁、整洁的病床；窗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袍，门口的小桌子上摆着几个魔药瓶。

这不是帷幕所在的房间，也不是霍格沃兹的医务室。这里……像是一家医院。

哈利皱起了眉头。他不是应该直接回到神秘事务司吗？西弗勒斯和邓布利多还在那里等他。

想到这里，他坐起身，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松。没有虚弱感，没有魔力透支后常有的眩晕，反而感觉神清气爽，仿佛只是睡了一场好觉。

他掀开被子，发现自己仍穿着离开时的长袍。有人用清理咒处理过，但袍子边缘的焦痕仍在，袖口的裂痕也只是草草缝补过。

难道是传送时出现了偏差？雅努斯之门被击中后形成的旋涡抽干了他的魔力。或许他是在魔力耗尽后昏迷了，被送到了圣芒戈？

正当哈利准备下床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确定他醒了？”是莉莉的声音。

“我看到他坐起来了……进去看看。”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应道。

等等。

这是小天狼星的声音。可他不是还在执行傲罗任务吗？不对，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昏迷了？难道他昏迷的时间不止几天，连家人都被惊动了？

“我们进去吧。”邓布利多沉稳的声音响起，“他需要看到熟悉的面孔。”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挤了进来——莉莉跑在最前面，差点把自己绊了一下，小天狼星紧跟其后，邓布利多则最后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当看到哈利正坐在床上看着他们时，三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莉莉的眼眶瞬间红了，两只手捂住了嘴。小天狼星看起来更是糟透了——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阴影浓得吓人，袍子都没穿好，翻了一边的衣领。只有邓布利多还保持着镇定，他缓缓走进来，目光落在哈利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这种气氛令哈利有些不安，他清了清嗓子，尽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是不是——”

莉莉扑过来抱住了他。

“妈妈？”哈利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我没事，我只是……可能出了点小问题，我——”

“哈利，真的是你……”莉莉抱得更紧了，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绿眼睛里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哈利能感觉到莉莉浑身在剧烈地发抖。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发现她穿的袍子是石灰绿色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莉莉一味地抱着他痛哭，他满腹疑惑地看向小天狼星，渴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小天狼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还在任务——”

“任务？”小天狼星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哈利，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以前？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我们都以为——”小天狼星话说了一半卡住了，突然背过身去，一只手捂住了脸，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那种安静太可怕了，哈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他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脑子里彻底乱成了一团。

“多久？”他低声问，“我昏迷了多久？一周？两周？”

没有人回答他。莉莉稍微松开了手臂，眼泪仍不停地落下，她甚至懒得去擦。小天狼星一直没有转过身来。

邓布利多走到了床边。他看起来也不一样了——银白的胡子似乎更长了，但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那双通常闪烁着睿智光芒的蓝眼睛里，现在透着深深的疲惫。

“哈利，”邓布利多目光落在哈利困惑的脸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有件事，你恐怕需要知道。”

哈利抬起头紧盯着邓布利多。

“你已经离开了十四个月。”

哈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

他确定自己听错了。他期待邓布利多纠正自己的口误，但老人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刚刚说什么？”

“十四个月，哈利。”邓布利多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明确，“今天是1994年7月13日。你离开是在去年五月，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哈利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不，这不可能。就算算上他在过去的日子，也最多不过五个月——

他盯着邓布利多，期待对方露出玩笑的神色，或者承认自己犯了错。但邓布利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用那双疲惫的蓝色眼睛凝视着他。

十四个月。

不是十四天，而是整整十四个月。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七月。

哈利的视线慢慢移到莉莉身上。她穿着石灰绿色的长袍，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魔杖与骨头交叉的图案。哈利知道那是圣芒戈治疗师的标志。可她不是治疗师，她只是——

他的目光转到小天狼星身上。教父终于转过身来，脸比记忆中憔悴太多，头发长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竟隐约有了逃亡时的狼狈影子。

甚至连邓布利多，也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十四个月。”哈利喃喃地重复着，终于开始理解这个数字背后的意义。

他们等了他十四个月。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莱姆斯·卢平探进头来。他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脸色苍白，眼角的纹路变得更深。但当他看到哈利正清醒地坐在床上，脸上顿时绽开了轻松而真切的笑容。

“哈利，”他松了口气似的说，“听说你醒了，我就——”

话没说完，他的身后突然挤进一个身影，差点把他撞到一边。

哈利一看到那人，愣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眼花了。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泰迪。跟在卢平身后的少年已经长高了许多，简直像喝了生长剂，几乎快到卢平肩膀的高度了。脸上的婴儿肥完全褪去，下巴的轮廓分明起来。他的头发在疯狂地变色，从褐色、橙色到绿色，最后勉强稳定成了金色。他张嘴喊了一声——

“哈利！”

这也不是哈利记忆中清脆的童音，而是夹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泰迪冲到床边却停住了，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泰迪？”哈利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不可能是泰迪。泰迪是那个十三岁的小男孩，激动时会跳起来，用清脆的童声喊他的名字，会在睡觉前非要听故事，而不是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少年。

“是我。”

泰迪的声音打破了哈利最后的一丝希望。他的嗓音不太稳定，甚至在“我”这个字上还破了个音，从低沉突然跳到了尖细。

男孩的脸红了，显然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破音弄得尴尬。他不安地停在哈利面前，手指紧张地揪着外袍边缘，那个动作中还带着几分过去稚气的影子。

十四个月对成年人而言或许只是漫长了一些，但对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过来吧。”哈利张开了双臂。

就像得到了某种信号，泰迪毫不犹豫地扑进哈利怀里，冲得太急，以至于哈利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