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摆着的琉璃香炉,生出袅袅青烟。
书房内,玊冗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屋外暮色渐浓,裴衍坐在案前,手边摆了几本账册。
卫影又拿着一摞账册进来,放到案上时稍稍抬眸看了眼玊冗,又面无表情地绕着他走出去。
“你……”玊冗一直扭头看着卫影,见卫影没有理他的意思,又垂头跪了回去。
杨一寻今早差人送来账簿,还特意嘱咐,是除了他跟季叙白,旁人都不能看的,那些账本最末都标注了,未上报朝廷,不必入账户部。
这些账簿上记载了这些年临安从各处进来的珍馐好玩之物,但按照大启的规定,这些地方产出的珍品,理应上缴朝廷,不得留予地方。不按数上缴,或者思相进授,那就是抗旨不从,欺君之罪。
这账册是要物,杨一寻笼络人确实下血本,裴衍皱眉敲了敲桌子。
玊冗听见声音,连忙起身点了烛台,又默默跪了回去。
屋外已经全黑,有小厮进书房掌灯,被站在屋外的卫影拦了下来。
裴衍听见响声,抬眸看了眼他,“你怎么还在这跪着。”
玊冗抬起头,“属下知错了。”
“知道错了就回去。”裴衍将账簿翻的哗啦响。
账上未缴的珍品极多,临安这些人隐瞒数年,等于私家开了个银庄,按照杨一寻拿来的这些账簿来算,临安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一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裴衍将账簿往案上一扔。
‘啪’地一声,玊冗一惊,跪着向后退了退,“属下不走。”
“不走你就接着跪。”裴衍扫了一眼,懒得说话,起身就走。
“属下真的知道错了,将军。”玊冗见此惊在那里,向裴衍面前挪了挪,跪在裴衍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属下今日不该同杨公公闲聊,也不应自作主张,直接将杨公公带到将军屋内。”
“不是这个。”裴衍皱着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顿了下,又低头看着玊冗,沉声说:“你知道有些事我为什么只让卫影去吗。”
玊冗抬头,有些慌乱,惊疑地望着裴衍。
“因为卫影一门心思都用在建功立事上,他是个强将,智、信、仁、勇、严。你或许觉得他这样太过一板一眼,想着他跟你出身不一样,往后的路子也不一样,你爹大大小小也是个京官,你算半个簪缨之人,即使你什么也不做,往后离了我也能混个闲官过日子。”
玊冗脸色一僵,有些苍白,裴衍盯着玊冗接着说:“就连你自己也认为,凡是大事,都有卫影顶在你前面,卫影就是比你自己能顶事。”
玊冗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可你到底是个男子,就算还是小孩心性,怎得没有热血,不把自己的前程放在眼里,你若是想一辈子混个闲差,那便随你。你是有些本事,一张嘴能把人都招呼的服服帖帖。但你有时言行仓猝,行事常失于周详,杨在清随便套两句话,你就全说了。”裴衍说:“但你若还有些气性,今后便不用我再多说。”
“属下不会离开将军。”玊冗抿着嘴唇,面色凝重,“属下知错了,属下之前一直以为将军是让我跟卫影各掌其衔,属下知错,但属下绝无混日子的想法。”
“你爹把你交给我,便是想让你敛了心性,你今日这行为,卫影做不出来。”裴衍淡淡地说;“去找他领一棍。”
玊冗目光坚定,磕头应下,今日这事,是将军给他的提醒,没有下一次了,领完这一棍子,今后要怎么做,看他自己。
*
这几日接停馆内的花匠总是来来往往。
自从那日杨一寻在树下看到花匠捡花瓣开始,便来了兴致,但因身上事情太多,也不便自己去捡,就差云意出去捡些花瓣来。
“今天怎么这么快?捡了多少?”杨一寻抬起头,目光瞥过,一时愣住。
卫士南挺着肚子,迈着方步,提着一筐花枝残叶走了进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云意低着头跟在后面,看向杨一寻。
“杨公公真是雅兴。”卫士南走过来,将筐放到桌上,笑着问:“这是要做什么?”
杨一寻看了看卫士南,又看向云意,云意连忙说:“奴婢在院里捡花瓣的时候遇见卫大人,正巧大人要来寻公公,便同奴婢一路回来了,路上大人体谅奴婢还帮奴婢拎了筐。”
听到云意的话,杨一寻心下了然,笑了笑。
卫士南看了看两人,脸上的肉颤了颤,言语狡猾,说:“我也是看着新奇罢了。”
“不过是捡来玩玩。”杨一寻拿过筐,伸手捻了捻花瓣,“那日看这院里的女官用花瓣染指甲,觉得新奇,便想捡些给云意试试。”
卫士南的视线停留在杨一寻的手指上,嘴里挤出几个字,“那还真是……闲情逸致。”
杨一寻将筐里的花瓣翻起看了看,又拿起轻嗅了一下,递给云意,“去把土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