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见一声锁链打开的咔擦响声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她昏聩的视野里先出现了一道白光,随着视野晃荡起伏变得尖利,随后是一声锁链被打开的咔擦声——这道微弱的声响只是起始,分秒不差追着这道微弱声音的,是天崩地裂般的轰隆响声。
她耳膜作疼,视野漆黑,用气声喊,“师尊……?”
只有石块索索滚动了下来。
她在一大片刺眼的灰尘里用力睁开眼睛,前方堆积着一大堆石头块,掉落下来的锁链断裂了半截,末端被尘埋住。她咳嗽了一声,挥手拍去了面前雾一样飞舞的土。
石室完全坍塌了,大块的石板横陈着,使空间变得极其逼仄,她的面前只有一个像极了三角的小孔,勉强有半个手掌大小。
她将脸探了过去——先接触到锋利的断壁的是额头,粗糙明显的摩擦了一下,随后额头到左眼的那部分位置被挤压,一些碎石块随着她向外的力道而滚落下来。
“咔哒——咔哒……”
她又被四散的灰尘呛到,脸也因为过度用力而被挤压,额头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女孩猛地撤回身子,没有理会发红的额头。
在石块彻底落完后,这里又失去了声音,凤七将藏在舌头底下的七霜珠吐了出来,一板一眼地闭上眼睛,把流淌出来的灵力引到珠子上。
“师尊?”
声音碰见石壁,又在狭小的空间回荡了几圈,像波纹一样越变越浅。
见没有回应,女孩又警惕地闭上嘴巴,将一切恢复到没有声息的状态。
前方的路没有方法通行,她挪了挪身体,掌心撑着石块,贴着石头块将上半身转回来,卡入缝隙里后,才将下半身也一并转了过来。
堆积的石头看不到边,将她所处的地方困成了很小的窄缝,上方隐隐约约泻出点光。
这样的高度并不难攀爬,加上大块的石头构建出了许多落脚点,因此就算她的手无法抓握,也只是比常人多耗费了点时间就将头钻出了上方残留的孔洞。
强光刺激得她闭了比眼——前面是悬崖。
风吹的她头发乱糟糟地向后流淌,灰尘和汗印子在她脸上无比明显。
后面完全被堵死,前路又不可能行通。
她的手没有办法抓握,上来倒是可以,想要沿着原先的路线下去却几乎不可能做到。
这样的情况大多数人都会焦急心慌,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六岁的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将自己分离躯体,使周围的事情和灵魂再也没有牵扯。
“凤七。”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
比起曾经更轻一些,像是随时要散开般,却让女孩抬起眼睛,藏不住惊喜地喊了一声,“师尊!”
女人声音低哑,带着虚弱倦怠的感觉,她语速平缓,“……跳下去。”
雾气指向了悬崖的方向。女孩顺着看过去,她退后了半步,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抬了起来。
像是在思考了几秒后,她手腕撑这身后的石块,有碎石子滚下去,很认真且词不达意地说,“下去——死。”
没有回应。
在刚刚那句话之后,女人就又没了声响,像是被切断了线。
女孩探出头看了眼悬崖,呼呼的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裹挟着凛冽的冷意。
她咬住牙,第一次在没有拿着剑时显现出一种锐利的锋芒,撑着两处石板,用手臂和上半身的力气跳出了孔洞,最后闭着眼一跃而下。
耳边刮过的风冰冷又刺骨,宽大的衣袍被悬崖顶上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勾出孩童极其瘦弱的身体。
她无休止地下坠,眼睛被狂风吹得只能半睁着,她隐隐约约看见层层叠叠楼宇,在坠落间缓缓破碎,景象被风吹碎又不停重组。
在下落的最初,她感觉自己身体十分沉重,像有气流在往中间挤压——先被挤压出来的是储存在识海处的灵力,冰冰凉凉的溃散了几缕。
女孩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够回这一道灵力,张嘴却被灌了满口的风,眼睁睁地看着灵力和风融为一体。
身体像是被风捅破了口子,为数不多的灵力汩汩流出,识海丝带一样的灵力彻底干涸,她的灵魂和肉身却从沉重变得轻盈,像是泡在了暖洋洋的阳光里。
下坠的感觉像是摇晃的温床,叫女孩半眯起了眼睛,昏昏欲睡,而体内的灵力也已经彻底散了干净,山间大雾里隐隐可见的楼宇也被风吹散了,她看见了树木和挂在悬崖峭壁上的藤条。
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小截羽毛,正轻缓地飘下去,犹如被托在柔软的云里。
坠落缓慢……悠久。
她抵不住睡意,比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雾气变成了血水,藤条变成了触手,坠落的轻盈变成了撕碎躯干的利爪,铺天盖地落在脸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