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萝有所察觉，当即调整飞行艇的角度。仿生人也掐准此刻，掀开蒙面的衣服，弯曲身躯向她压过来。

飞行艇临时转向的惯性让她在座位上后仰，仿生人扑空了……

不，他的目的是操纵杆。

她掏出电磁枪，对准它毫无防护的胸膛开了一枪。

树枝刺破舷窗闯入机舱，洒下的碎渣在电磁的蓝光里闪烁不已，立马又被仿生人的血液染红。

隔着幽光，她望见了仿生人半融化的脸庞。

惊愕如流水掠过脑海。

她调转电磁枪，用枪托猛砸操作台上的输液管道。

管道破裂后渗透出的低温雾气随风扩散。

她偏头躲在仿生人背后，在树枝被冻结时逐个敲碎它们。

飞行艇的破损警报声不绝于耳。

冰晶与灰黑叶片被吸出舷窗裂隙，换来的是在寂静之中流动的花粉。

更多树枝依然躲藏在花粉之下靠近，它们的吱嘎声在机舱下方飘荡，始终不曾远去。

乌萝将飞行艇调整为自动防御状态，低头观察仿生人的状态。

他身上那些缺少，或是被扭曲的部分，都已经被新生长出来的赤色纤维填补。

纤维为仿生人构筑出了常人的身躯，模拟着呼吸的节奏。他现在的模样绝对不像卡西乌斯了。反而像是那些模糊信号之下丧失了细节的人物投影。

就在乌萝想要取出他的记忆核心时，他睁开眼睛，仰望她微笑。

两部分截然不同的身躯一起拼凑出的笑容让她觉得诡异。

外界的光源照入机舱，让两人浸润在阴沉沉的红色里。

乌萝以为是终于到达了树冠边缘。

她的心情只轻松了一瞬间，就在看见正在快速靠近的光点时再度收紧。

机舱在逐渐猛烈的乱流里抖动，金属构造摇摇欲坠。来自深渊的光点像是嗅闻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群，从飞行艇下方穿出来，逐层包裹它的去路。

来自母体的呼唤声音穿过机舱，几乎将它彻底掀翻。乌萝不得不抓紧座椅，压低身体。

飞行艇里的救生舱开始发出受损警报。

响亮的呼唤声音与仿生人脑内的纤维产生链接，又反向顺着雾气中的千丝万缕神经索，将信息传达向巢穴的每个角落。

“我听到了呼唤声。我出现。”

仿生人喃喃道。从他的头颅里生长出的纤维为他创造出了多余的肢体，那是在他身侧蜷曲，仿佛虫子的节肢。此时的纤维也在散发金光，重新为他塑造出卡西乌斯的幻象。

“你们会被改造。”

树枝将纤维铺遍机舱之后自动退却，在空气中消解，成为花粉的养分。

现在阻碍飞行艇的只有纤维网。晶莹细密，千转百折，最终通向中央母体。

母体的每一次蠕动声音都被它们无限放大。也正是如此，乌萝才听到了跳动声音里的一丝不和谐缺陷。

它看似壮丽无缺，内部却依然受到了异常生物的干扰，以至于在协调音律里留下了一个缺漏的节拍。就像受伤的树木内部的疤痕。

乌萝大胆伸手，触碰仿生人的脸庞上被纤维补全的那部分。

新生的纤维在她的手指下溢出，滑动，柔和地承受着她的按压力度。

它们确实模仿了每一块细节。因此她清晰地找到了神经索汇聚的位置，并且将它紧握在手中。

小小的，温暖的一块物体。

“我知道你能读取我的记忆和想法。”

乌萝悄声道：

“你要仔细看吗？上一次我拒绝了你的要求。这一次我也准备这样做。”

神经索快速滑动，割破了她的手指。就连这一点血迹在空气中传播的锈蚀气味，也准确地弥漫至母体内部。

米聂卡和她一样在流血。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毒素来源，斩断母体的再生能力。

母体在危机之下生产的信息素同样影响了包围飞行艇的纤维。

它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先前的诡秘行动轨迹，转为无目的的侵吞攻击。

飞行艇的其他舷窗接连破裂，金属碎屑传播机舱。散发金光的纤维捆绑飞行艇就像崭新餐刀切开熟透的食物，并不受到什么阻碍。

乌萝站在仿生人的身边，凝神倾听第一批纤维涌入机舱的咝咝声音。

她已经找到了他的体内的人造神经纤维，并且将它们与电磁枪的能源块连接在一起。

母体在成长时吸收了那些武装仿生人的神经纤维。

也就是，此时此刻，这些气势汹汹的纤维内部，都流动着与仿生人相容的能量液。

埋在地下的炸弹只需要一个引爆源。

“晚安了，母亲。”

她迎面向着刺入机舱的纤维踢开卡西乌斯。

机舱尾部彻底被掀开，卡西乌斯与白衣一起倒向纤维网，被裹缠，吞噬。

乌萝顶着气流趴倒在地，顶着震耳欲聋的金属嗡嗡声音伸手推下操作杆。

轰隆一声，飞行艇的全部引擎一起转向，对准纤维网中心的身影喷出高温。

与此同时，乌萝缓缓摊开手掌，按下了激活能源块的按钮。

她的视线被灌入飞行艇内部的狂风干扰，耳朵也只能听见引擎狂吼。

但是透过碎裂的舷窗，她能看见一只宛若蓝蝶的冷酷光焰在纤维网里闪烁。固若金属的纤维居然向四周蜷缩，让位于它的光芒。

舷窗被背后掀起狂风一块一块吹落，倒影上的“蓝蝶”也在乌萝的眼中翩翩飞舞，点燃纤维网络的各个角落，产生出撕裂黑暗，蒸发海水的爆炸火光。

寿命已到极限的飞行艇在翻滚，坠落。

下方就是漆黑如镜的海面。一波又一波的浪花向着乌萝摇晃手臂。

她想再接近海面一些再离开飞行艇。

经历过爆炸与狂风的身体渐渐地与意志分离。就像飞行艇也在逐步甩掉自己的束缚。先是外壳，然后是机翼，救生舱……

最终还是差一点吗？

乌萝向着海面坠落的时候，这样想道。

湿润温热的海水一口吞下了她。

在冒着气泡的水底，等待着她的只有粗糙僵硬的手臂，头颅，眼珠。

那些被虫巢吸取了养分的武装仿生人，他们要来将她拖入坟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