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水泡破裂的汩汩声，缠绕利维娅的神经束开始萎缩，露出她本人灰白失血的皮肤。乌萝单手解开自己腰间的扣带，迅速将她和自己绑定在一起。

飞行艇的自动升降索骤然绷紧，将两人拉回机舱。

乌萝一手拽紧了升降索，另一只手持电磁枪对准虫巢中心。

空气里始终潜伏着危险因素。

原先连接利维娅的神经索断裂成灰，围绕母体旋转漂浮，好似被独立天体吸引的尘埃气雾。

看似轻盈的红色雾气包裹之下，是缓缓成型的条状阴影。

阴影围绕母体游动，边缘滚动不已，像是柔密云层。只是从内部传来的响亮吱嘎声，逃逸出的气流已经让飞行艇来回摇晃。

乌萝两手抓住升降索直到它勒进手心，同时对通讯器说道：

“米聂卡，虫巢中心……”

“它生气了。我掩护你。走。”

飞行艇遭到重物撞击，升降索大幅度晃荡飘飞，中途被一股非人的力量强行固定，快速收回。

乌萝从短暂的缺氧晕眩里苏醒后立刻缩紧身躯，让自己被升降索勒紧的肋骨稍稍舒展。灰尘与花粉如同暴雪一般从飞行艇顶端倾泻在她和利维娅的头顶，唯有升降索末端消失的地方还有一星冷光。

有人在等候着她。

她顺着绳索的滑动方向伸手。

另一只渗血的人类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来，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对面的掌心已经被血污浸透，好几只手指残缺不全，却硬生生依靠一股蛮力将她和利维娅拽起。她不像是获救，倒像是被什么怪物带进了巢穴。

她摔进猛烈颠簸的机舱里。一睁眼，那只救她上来的手早已缩进阴影里，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灵活滑动的暗色触须。

血腥气息犹如来自他的注视，停留在她的身边。血液滴落的声音就是哀戚问候。

“母体注意到了你。必须摧毁它。”

米聂卡刻意将自己的状态隐藏在触须之下。

乌萝不需要看也清楚他此时的状态。

他们俩拥有同一种生物在危险环境里产生的敏锐本能。

她透过触须之间的缝隙，望见了母体正在剧烈收缩，向各个方向喷发出淡红色的条带。

一旦接触到异己物质，条带表面立分泌出胶质物，开始吸收养分。看似肆意散射的条带经过分裂重组，像是在平面上跳动，终将汇聚的水珠。母体体积剧增。

乌萝在米聂卡转身跳出机舱之前问道：

“米聂卡，还剩几次？”

他回首望了她一眼，眼眸被触须淹没：

“一次。”

母体像一颗饱满泛红的眼珠，注视着他跃入密集的神经索与藤蔓织成的罗网里。当他接近深处的核心，神经索骤然合并绷紧，形成深不可测的瞳孔形状。

乌萝在救生艇上，与众多保护母体的仿生人一起注视他消失在瞳孔中心，溅起猩红的泪水。

顷刻之间，母体开始痉挛变形。神经索萎缩，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穿透雾气，为飞行艇指明逃生方向。

落在飞行艇表面的一缕阳光打了个转，立刻为下方的雾气深渊所吞噬。

乌萝将利维娅放入救生舱里，设定好求救信号，驾驶飞行艇向上撤离。

前方的阳光逐渐扩展汇聚成明亮河流。她刚刚感觉到一丝暖意，从深渊里逐渐盘旋上升的呼啸声音就追上了飞行艇。

虫巢母体用神经网编织的圆形屏障破裂了。浓稠的黑色液体融入花粉，随风扩散。

这点液体带来的影响立刻见效。

像是一群被彻底激怒发疯的虫群，树枝向着阳光全力生长。它们的表皮遇光绽开，展露出累累伤疤一般的繁盛花苞。

飞行艇的检测仪自动提示空气中的花粉浓度超标。

肮脏的红黄色花粉首先追上了飞行艇，在观察窗上涂抹厚重色彩。树枝随后而至，潜伏于色彩浓厚处袭击。

花粉与树叶摩擦的咝咝声顺着雾气聚散而起伏，最终掐断检测仪的警告声音。

飞行艇落入了阻绝阳光的花粉雾气里。

乌萝沉着切换手动驾驶模式。有一丝雾气飘进机舱内部，悄悄汇入卡西乌斯仿生人的体内。

仿生人蓦然收紧手指，在覆盖身躯的衣服下弓起身体。花粉催化的神经束在它体内接管了记忆核心，强迫它扭转身躯面向乌萝。

衣物离地而起，红色痕迹在表面显现，勾勒出一尊已经被损毁的头颅轮廓。

“乌萝。”

飞行艇的侧面舷窗传来撞击声。

正在屏息观察雾气的乌萝听到仿生人的声音，下意识伸手激活电磁枪。

她没有回头，通过舷窗望见了他的倒影。

“你未免也太能活了吧？！”

仿生人紧贴舷窗，头罩白衣，好似被光芒吸引的飞蛾。

飞行艇紧急转向，雾气里的浑浊光点转向了另一侧。他立刻借助惯性调整重心，转向另一扇舷窗，再次用头颅敲击舷窗的光斑。

“乌萝。来见，我。”

她注意到了仿生人的趋光习惯，已经为他准备好的电磁枪暂时放下。

在远处闪烁的诡异微光恰似隧道尽头的光明，即便虚假，也透露出一丝希望。

砰地一声，仿生人继续用头颅在窗户上描摹血迹图案，喃喃道：

“母亲在呼唤你。”

飞行艇再次加速前进，向着光线迷茫，树枝纵横的前方猛冲。逐渐有模糊的黑色物体坠落下来。有武装仿生人的残躯，还有那些被母体捕捉而来的人类。

这些猎物犹如从天穹降落，渗入树木内部的黑雨，为乌萝指明道路。

“卡西乌斯，你想说什么？”

即便知道仿生人此时只不过是母体的傀儡，乌萝依然在说话。

她垂下的指尖划过存放家人照片的衣袋位置。

“你的母亲。她有一双假眼珠。她总是在通讯中。”

仿生人依然在用过分冷静的声音喋喋不休：

“你知道她最喜欢的事物。你记得她的神态。你能复活她。就像复活我一样。比我更加逼真。”

“我没有复活你。”

仿生人居然能模仿出巧妙，狡诈的语气：

“那么，是你杀了我吗？你很擅长驾驶飞行器。利用职务之便潜伏进入星舰一定不是难事。”

凝滞的花粉雾气里显出一道浅浅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