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在两股侵入的意识之间痛苦地蠕动,挣扎。仿生人在跟随着意识传输的痕迹做出反应。
它们的机械之躯无法完全模拟情感,表现出的反应却如此鲜活,简直像是有生物要强行突破躯体束缚。
在驾驶飞行艇冲入虫巢之前,乌萝俯身拿出米聂卡衣物里的药剂。
飞行艇的舷窗上映出卡西乌斯的眼眸。浅浅一抹绿色,几乎融入背景,又被烧焦的脸庞托出来,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看。
“别看我。”
她扯来衣服盖上了仿生人的眼睛。
药剂进入体内,瞬间将她的心跳和视野拉升至顶峰。
只需要轻轻一吻。
这是米聂卡制作药剂时留下的戏谑之语。
针尖离开时带来的痛感确实像是来自他的亲吻。但那之后,一切都平滑无比。
乌萝在某种程度上感到自己在与米聂卡通感。
触须在蛛网上滑动,为仿生人蒙上血色面纱。碎裂的记忆倾注不止:利维娅的低语,虫群在卵里活动,血液汩汩流淌,浸润仿生人的空虚眼眶。
掠食者的眼眸在上方注视着这荒诞的融合场景。
她的飞行艇在虫巢里穿行。蛛网从各个角度阻拦异物侵入,却屡次被她欺骗。
从意识里深处来的无形触须在替她警戒,与她的双手紧密联合,陪伴她在一片茫茫红色里寻找到目标。
现实中的触须在破坏虫巢的结构,狂热啜饮虫巢内部的养分。就像在酒神宴会上狂饮葡萄酒的醉鬼。
她伸出去的手被虫巢所忌惮。
它记住了这股特殊的气息。隐藏在她的血液里的毒药蒙骗了新生的母体。
触须离开了寄生之物,缩回主人的体内,让他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她的手掌接触到蛛网包裹利维娅形成的茧壳时,全身动作被异能禁锢片刻。高温,鲜活的茧壳在人类的手指下颤动,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乌萝借助触须的力量一点一点按下去。
双重意识的压迫使茧壳裂开。丝线崩裂,与此同时树冠也在开裂,向着海面倾斜倒塌。
姗姗来迟的阳光终于包裹乌萝和茧壳。
破碎的茧壳之间依靠红色神经纤维相连。利维娅的体表也被纤维覆盖。她本人是否还在自己的躯体里,有多少还在,都无从得知。
但是她这次的表情与上一次不一样。
她睁着双眼,嘴唇浮起一个鲜血淋漓的微笑。神经纤维不是束缚了她,而是将她的情绪传达向每个方向。就像乌萝正在参观一堵信息墙,墙上尽是利维娅的面容。
乌萝轻唤她的名字。
伴随着花香气息,利维娅猛地伸手攥住了乌萝的手腕。花瓣紧紧依附两人的皮肤,不肯飘落。
乌萝不得不放松手指,让一柄折叠金属锥在自己手中展开。
锥尖寒光闪烁的前端调转过来,对准了利维娅的眼窝。
在离开之前,利维娅对乌萝的嘱咐是:
如果我再度失控,用这个破坏我的大脑。
如果我成功了,保存我的大脑。
“利维娅。”
乌萝深呼吸,然后大声问道:
“我要动手了。你能听到我吗?”
眼球缓缓转动,浅色玻璃体内部的纤维游弋不定。
它借用利维娅的声音道:
“乌萝。我就要成功了。靠近我,你看见了什么?”
乌萝手中的锥尖颤抖着下压,汗水在金属表面凝结上反光层。
利器近在眼前,利维娅的异能再度发力,直接冲入乌萝的脑内。
心跳猛地一沉,支离破碎的回忆涌现在眼前。
待到这波变幻无常的表演过后,乌萝看见了一片暮色沉寂,被鲜艳晚霞映照后好似着火的原野。
在原野的边缘,有人独自伫立在处刑柱下方,抬头凝视星空中若隐若现的飞船轮廓。
她不得不靠近对方,于是由此陷入记忆的泥沼。
每往前一步,她的双腿就更加陷入泥土。漫天飘絮在裹住她的五官,麦茬在划破她的皮肤。
回忆就是这样阴险,蛮不讲理的事物,能让人重拾那些压抑的幽愤与怨念。
听到她靠近,处刑柱下的那人转过头来。
“乌萝。跟我走。”
他手持武器,金色瞳孔追寻着她的存在,撕裂夜色,要将她的存在完全烧融,直到变成灰烬。
象征指挥官的白色制服上溅满血迹。他的靴子也是如此。累累尸骸沉睡在他的脚下,鲜血衬托出的金色明亮如昼星。
乌萝望着他。
卡西乌斯也用空洞,冷漠的神情凝视她,双手紧握武器。
这就是从她的记忆里塑造出的他。
乌萝喘着气,呼吸着记忆里的麦田的腥甜空气,然后大笑起来。
“卡西乌斯。原来是你。”
她推开牵扯自己的尸骸肢体,走向了他:
“幸好是你。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她手中的尖锥刺入了他的眼珠。
记忆被揉散,被抛弃。
现实中的利维娅被乌萝刺中眼睛,双目同时淌出血液,诱导声音戛然而止。
“我来帮你了。”
乌萝说着,在黏糊的声响里继续搅动金属锥,破坏利维娅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