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悄悄道：

“看，欲擒故纵的手法。”

乌萝心想怪不得大家都说母星快完蛋了。聚集在婚姻咨询处的人竟然是一群没心没肺的恋爱脑，看见她的第一想法居然是她的婚姻状况好不好。

来到咨询处的室外，海风与潮湿水汽格外凶猛地袭来。

乌萝一手捂着耳机，一手稳住导航仪，踩在人工沙滩上与飞行器上的人对话。鞭子一样的风钻进她的衣摆，眼角，和袖口，消耗多余的温度。很明显另一端的人并不喜欢她时断时续的工作态度，也不喜欢她凌厉的语气。

对话逐渐向着激烈对抗的趋势发展。

乌萝最后对着另一端说道：

“够了。够了！我说了没有米聂卡。米聂卡去哪了？哦对了，他入狱了，你们听清楚了吗？要是我现在不帮你们，你们落地后也是这个下场。懂了吗？现在可以听话了吗？”

最后旋转了一下导航仪，固定航线之后，她一把扯下了耳机，冷着脸说道：

“空间站里只用仿生人导航是最正确的决定。”

卡西乌斯真的把手伸给了她。她的思维急转弯才想起自己身边就有一个仿生人，而且他现在还在盯着自己看。

“没说你。”

乌萝躲了一下。

卡西乌斯直接捏住了她的手，让她向另一边看：

远处，有人已经跨越了隔离场，向着海水深处走去。泛着灰白色泡沫的海水爬上那具同样毫无血色的躯体。即将被淹没的迷茫无措的眼睛转过来——

仿生人芙恩。

与乌萝和卡西乌斯遥遥对视，芙恩立刻换了表情，坚定地继续向海水深处前进。

海风与浪花像是水妖一样引诱着仿生人，牵引着它陷入深邃，未知的漩涡里去。

“去他的。不管了。”

乌萝大步走向芙恩的方向。

“你要做什么？”

卡西乌斯拦住了她。

“救人还是抢救私人财产，选一个你喜欢的说法好了。”

她抽出通讯器，拨打给咨询处的员工。

“我去。”

卡西乌斯立刻行动：

“你比我重要。而且她更信任我。”

“你……”

乌萝话刚说出口，就发现自己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手持通讯器，盯着卡西乌斯穿越屏蔽场，背影刺破灰暗海岸的色调。

他入水以后，黑色似乎轻易融于流水。但她仍然能看见他衣摆还在飘荡，像一对折断的翅膀拖在身后。

乌萝手中的通讯器震动。工作人员的声音取代了线路忙音。她低头应答道：

“是人工海滩这边有异常仿生人……”

“离开……情况……人员不足……”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

乌萝焦躁地抬头，海面上已经只剩下翻涌的灰色波纹。忽远忽近的噪音顺水传来。那是一种变幻，锐利的声音，仿佛是有巨人在空中呼号——

不，这声音的源头在水面之下。她不记得人工海岸线何时受到过这样的剧烈冲击。本应轻薄柔和的水波变成了富有压迫感的高墙，飓风与雪山，一起朝着地面奔腾冲刺，遭遇屏蔽场后在炸响出雷鸣般的警告声音。

第一次浪花袭击过后，卡西乌斯抱着芙恩从水底浮起，向岸边一步一步靠近。

两人身后是正在蓄积的第二次巨浪。

“卡西乌斯！上面！现在！”

乌萝驾驶浮空车向着他俯冲而来，叫道：

“时间不多了！”

流水速度无法干扰仿生人正在运行的数据。卡西乌斯的视线掠过水面，海岸，以及上方的浮空车。在车辆最为靠近的某一刻，他抬脚踩上身边已经被水几乎淹没的礁石，借力抓住了乌萝的浮空车，钻入车内。

乌萝紧急扭转车辆方向离开海岸。被甩飞的咸涩海水像子弹一样击打车窗，模糊外界风景。卡西乌斯是唯一能在这片混乱里保持完美平衡的人。他半蹲在后座上，尝试唤醒无意识的芙恩。

乌萝嘴里衔着通讯器，口齿不清地说道：

“霓虹很暗思考发笑……”

“人工海岸失控了。有海啸要发生。这里的人应该尽快撤离。”

卡西乌斯帮她补全。他伸手去接她的通讯器，登陆指挥部的系统发布紧急通知。

另一端的通讯员因为再度听到卡西乌斯的声音而震惊到失控。仿生人反而成为镇静的一方。乌萝只感到有些诡异的好笑。

“救援！我们需要救援！”

浮空车沿着海岸线疾驰，顺着狂风与水汽一路传播警示的电波。

漫步海岸线上的人群接收到了讯息，杂乱无序的移动轨迹像是被音响震动的灰尘，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来源是蕴藏恐怖力量的海水。

公共频道上开始播放紧急通知。与海岸相对的建筑物后方，数名战斗型仿生人轮番升空，协同扫描搜救剩余人群。

战斗型仿生人从浮空车上方经过，奥古斯都的虚拟投影短暂浮现在车窗上。

他像是在拍摄宣传片一样风度翩翩地微笑，保证自己的仿生人会安全护送每个人离开海岸。

“老表演家。”

乌萝摇头嘀咕道，驱车绕开那些气势汹汹的仿生人。

导航仪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悦耳的提示音，预告飞行器即将顺利落地。

她心情轻松了些，顺手拿出导航仪。准备发送最后一条讯息给飞行器里的人们。

仪器的光滑表面上有一处异样的反光。她的警觉神经瞬间绷紧。

手掌轻轻转动导航仪。直觉推断出那簇反光不是来自于仪器，而是身后。而且卡西乌斯似乎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危险的噗呲声急速掠过。

一道激光从背后的某个地方射出，穿透了浮空车的引擎。乌萝在激光到来之前已经低头，猛地压低浮空车的高度。

焦黑浓烟和失重感一起刺激视线。乌萝背靠发烫的车门拔出武器，回头透过座椅缝隙准备盲射，与她对上视线的却是仿生人芙恩的湿润眼眸。

浮空车撞上地面后方向失控，一头扎进海岸上的沙堆，乌萝的意识也被迫抽离。

直到此时，她才嗅到缭绕身旁的烟雾里混合着麻醉雾气。

海浪仍然在敲击地面。她眼前的世界像是旧相片一样黑白交错，现实细节被扭曲，弱化成简单的声音与形状。

危险仍然在靠近。

咚，哒，咚，哒的不规律脚步声。巨物落地的震耳声响。

乌萝丢下武器，将导航仪摁进沙堆中。

“我找到她了。那个仿生人也在附近。”

她的视野被彻底覆盖。一道冰冷的异物随即缠绕上脖颈，拖拽她深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