珪源忙得不可开交。
羽冠城地势不太平坦,东北处偏高,城外山脉纵横,而西南处偏低。因此城中河水流势蜿蜒,但总体呈北往西南走向。
那场入夏的暴雨,比往些年来势汹汹,城内虽无大积水,而下游河水涨至几乎齐平河岸两侧,偶有漫进居民家农田。
幸而帝休林所处高地,不受什么影响。
暴雨一事,没起洪涝。只需给那些被河水倒灌了田的人,发些补偿,处理还算容易。
可有几人见有鱼被浪卷上岸,正蹦跶,捡了回家,一顿美食,不由得心生喜悦,一时没忍住,相约之下违了宵禁,偷偷从家门溜出来。想着,就在家门外,不会出什么事,跑去河边垂钓捞鱼。
换做从前,也不算什么大事。
然而偏偏,那夜雪石山骤然地动山摇,震得他们脚滑落水。
一人在岸上呼喊,住在附近的人闻声跑来相救,却也只救起来两人。其余三人卷入深夜河水中,黑漆漆,一眨眼变没了踪影。
夜巡的衙役摸索捞人,沿岸下来,一无所获。
众人心知肚明,怕是凶多吉少了。
落水的几人,他们的家人苦苦哀求,要衙门出城寻人。
换做从前,自然会出城,是死是活,给个交代。
然而偏偏,翌日封灵阵法围城四起,不许进出,即便是王城来了什么大小官员,也会挡在外头。
完全不可能单单为了几人,破例撤了封灵阵法,乱灵症的隐患若出了大事,死伤千或万人,问起根源来,是为了给违反宵禁的人去出城捞尸?
常人或许不知,可珪源是清楚的。
多年前的极北之地,有一座小城,雪灾与乱灵症同时肆虐至此,死伤无数,等向外求援的人好不容易带回粮草与人手,回去后,推开城门,尸横遍野,早已成了偌大的空城。
羽冠城不能也不会,出现那般惨状。
来了十余人,围在衙门外。大多数人明事理,虽伤心欲绝,但经了衙役解释,也愿意回去,耐心数月后的消息。
可也有人听见在封灵阵法升起后,城内一地下赌场再次出现了乱灵症,便跑过来,要衙门给个说法。
“既这封灵阵法没用,为何不让我去救人?”
“你们不想去,又不许我们自己去。”
“我们会担责。”
“就关一小会儿,应该没事的。”
无论那些人怎么说,说来说去,衙门始终不同意。
珪源派人尽力安抚完这边,又要安排城内已染乱灵症的人不得擅自出入,与大祭酒碰面商榷何种治愈方法稳妥可行。
再加上各种骚乱,珪源实在分身乏术。
封灵阵法一出,从外向内运输货物的道路堵塞不通,小到香料布匹以及各种手工艺品,大到盐铁油等诸多生活所需,在一辆辆兽车上,一并挡在城外。
在这等危机之下,小事可忽略不计,但日常吃喝不能拖延亏欠。
除却自家养了几只家畜的,自给自足,菜市场上大批肉类的生产多依靠法术维持,封灵阵法之下,灵力流通不畅,压制法术,因此能对外贩卖的肉越来越少。
五谷杂粮倒仍不缺。许多家里都有三五日的余粮,若用完了,珪源也下令开仓放粮,同时往有积蓄的富商手中购入。
有人愿施粥,但也有人想趁机捞上一笔。先按下不售,想哄个高价,日后家家户户粮食缺乏了,再赚个盆满钵满。
珪源挤出时间,将富商全请了过来,一人上了一杯茶。
她客客气气,再说了一遍请求。只有两人带头应了,其余人面面相觑呵呵一笑,打马虎眼,就是不肯。
珪源也笑,笑着笑着翻开了律法,将囤积居奇趁火打劫之罪念了一遍,又先斩后奏,称已派人去收粮,相应的,会减免次年的税收。
那些富商摇着头走出大门,冷嘲热讽着“厉害”,恰巧路过的鸣影不近不远地站着,目送客人离开,返身回到珪源身边。
她站定在桌前,直到珪源对她说一声“但说无妨”,她才开口:“他们的信物已经往外送出去了。可,这会不会把他们惹恼吗?若有人心中不服,私下不听您的话呢?”
珪源正在写东西,没感到意外:“那你意下如何?”
鸣影陷入沉默:“我不知道。”
“我还没问过,你跟在竹临身边多久了?”
“快五年了。”
“她教过你政务上的事吗?”
鸣影神情如常,垂下头:“我生性愚钝,太婆她教不动我,才把我送来您这里。她说让您随便使唤我,闲暇时提点一二,足以使我开悟。”
珪源笑得温和:“怎么会?高看我了。”
鸣影是竹临的晚辈,估计也是内定的家族继承人。
竹临现已不太见外人,忽然以前任大城尉的身份,下了帖,与珪源见上一面,托付给她。
该说的客套话均说过。
为了不叫旁人诟病,鸣影自己正儿八经经过了选拔,又在最普通的琐碎差事中忙碌了半年,崭露头角,这才被珪源叫去身侧。
名义上是做些端茶倒水送东西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