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街坊邻居里有一老太太对她讲:“哎呦,你奶奶收养你,为了养儿防老的。她起早摸黑去种地卖菜,你要对她好,孝敬她,不能当个天打雷劈的白眼狼。”
一堆话,讲得许巧星满脸通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似她当真是个白眼狼。
因此每每遇上那人,东躲西藏,绕路走。
奶奶听见过一回,不太乐意,斥责道:“什么养儿防老?瞎讲!我们巧星用不着你们说,她就是个好孩子。”
许巧星也曾在门外偷听到。
她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对何婉慈说。
“拉扯一小孩长大,太累。你有钱就算了,又没几个钱,记得要天天告诉她,养育之恩多么伟大。小心她以后不养你老。”
奶奶说:“没必要,顺其自然。”
对方不太满意:“这小姑娘已经上学念书了,就算要领养,她的年纪也算大的,没人要。你们又没血缘关系。如果不好好管好好教,很难养亲,成年之后就跑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噢。”
轻飘飘,居高临下,又亲昵热乎的口吻。
话好似没错,可偏偏往许巧星心窝里扎。
她浑身冰凉,盯着蹭上泥巴点的鞋头,又蹲下来,使劲用手擦。
擦不掉的,使劲抠。
鞋子刚买一个月,她已经很小心,却不知道怎么又脏了。
没人喜欢脏兮兮的小孩。
奶奶说:“孝不孝顺,不在于嘴巴一张一合的几句话。说多了,再孝顺的人也会烦。”
“所以要日日夜夜教啊。”
“不要再说乱七八糟的。我听了都烦,不爱听。”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把你当朋友才说的。将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话人被推了出来,与此同时,许巧星抬头的那一刹,听见了家门里传来何婉慈的回应——“我养姑娘,我自己心中有数,不需要你费心提醒。”
那老太太哼了一声,见许巧星蹲在外头,脸上也尴尬。
许巧星把手藏在身后,垂下眼,对自己说,下决定要讨厌这个人。
即便,她当时对讨厌的含义一知半解。
之后,许巧星听闻老太太的孩子早已与家里断了联系,都不知去哪里了。故而才拽着何婉慈讲这些七零八碎。
人未必有多坏。
她被许巧星听了话去,也有点不好意思,送过零食给许巧星,但许巧星摇头不肯收。往后路上碰见,更不说讨厌的话,只是远远地站着。
有一回天寒雪冻,家家户户去上班上学,附近空荡荡没什么人。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人贩子,贼眉鼠眼。
许巧星因家庭变故,正处于休学阶段,人贩子见有一小孩孤身在门外堆雪人,一个劲叫她“闺女”,还要给她买吃的。
许巧星颇有戒心,见对方不肯走,吓得边哭边跑。
就是那个住在附近的,说话讨厌的,老太太,她胖胖的胳膊挥舞铲雪的铁锹,径直冲过来,十分威风,帮许巧星把人打跑的。
又过了两年,老人家过身了。
直到今日,许巧星不记得对方的长相容貌,却对那些事深刻入骨。
奶奶对她越好,她就越告诫自己,要更懂事一点。
许巧星对何婉慈的心态,一天天,一年年,从纯粹的报恩,渐渐转变成真情实意的亲情。
可似乎自此之后,无形中塑形了,她对外的待人接物的一个标准。
等价交换,不占便宜,不亏欠人情。
客气且疏远。
潜移默化,更多的时候,她浑然不觉。
“那你就听你奶奶的。”郝乐宁又把许巧星拖到长凳旁,按了下去,“你给衙门人办事,怎么连口热饭都不给?我去叫人。”
“瑜桐她也没吃,我们一下子忙忘了。等忙完,回来之后,我就饿了。”许巧星从恍惚中缓过来。
“别人对你好点,你就愿意多敬别人三分。我像你这个年纪,要什么就坦荡荡开口,哪里会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早熟,小大人似的。”郝乐宁气不过,“我没夸你。”
许巧星低头一笑。
她又不傻。
投桃报李,谁对她真心好,自然能看出来的。
若别人依仗她多敬的三分,误以为人好欺负,要占便宜,那三分好,她会不动声色收回,敬而远之,若别人再过分些,她就报复回去。
郝乐宁去找城卫说了些话,又回来了,坐到许巧星身旁。
她开玩笑:“我记得你喜欢喝汤,但是我没提,免得哪天别人冲你口味下点东西。”
“希望没这么受宠若惊的一天。”许巧星想,我又不是真皇帝。
起锅烧油,纵使没烧柴,用的热石烧灶,可那股锅气一下子蒸腾起来。
厨房里城卫手持锅铲忙乎,倒菜加盐,一旁更有人拿不曾见过的奇怪工具,兢兢业业,再验一遍毒。
二人所坐位置贴墙。
郝乐宁环顾一周,水泼到锅里炸开一道剧响,无人在意她们,又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云霞闲聊提起,给家中没出世的孩子取名。”
窃窃私语,交换情报。
许巧星不知郝乐宁所指什么,耐心听着。
“她选了好几个。又夸我名字好。”
她在外行走的化名是宁好,先前有过思虑,是不是该取乔姓,想了想,又放弃了。等旁人提起再应付。
“这里没有。”郝乐宁在许巧星的胳膊上,一笔一划,缓慢写上“姓氏”两字,“没这个。往后若再有取名的事,别弄错了。”
这个世界的居民,名字大多为两字,鲜少有三字或四字。即便有,是专门挑寓意好的字,而非加了姓氏。
许巧星莫名想到,当初在盟府里,所阅的诗词书籍中,一概抹去作者姓名。
“没有?还是,大家不会对外称呼?”
“没有。”
许巧星依稀记得个历史知识,几千年前,贵族才允许有姓氏,平民没有资格。这个世界,会是出于这个缘故吗?
正想着,外面又有城卫进来了,翻橱柜找干净锅碗,称要用厨房煎药。
郝乐宁问:“月薇一炷香前服用过的,这么快吗?”
对方摇头:“是为仪霞大人熬的。”
许巧星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循声往窗外望去。
城卫解释道。
人手不足,不如将需要护卫的这些人全放在同一座院落里。仪霞那边人少,挪起来更方便,若换做许巧星这边,声势浩大。
再者,那儿残留一地血痕,唯恐触景伤情,不宜病患养伤。
怪不得院子里闹了不小的动静。
不一会儿,仪霞和陶芝要搬过来了。
城卫找到了药罐,不再交谈。
等城卫走远,许巧星对郝乐宁耳语:“我们不要过去,躲远点。”
“是有什么事吗?”郝乐宁若有所思。
“没。那边估计很忙,我们过去会添乱。”
郝乐宁盯着许巧星的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