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酒楼，林晏的酒楼。

既使内心觉得极度不可能，既使还未跟曹儒商量完内部整治的事情，但有案就得审，这是规矩。

于是岳恒让官差将两个伙计带进来。

曹儒觑了岳恒一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之前岳恒去永泰县时林晏一直在他身边，来了安州之后曹儒也听了不少流言，知道他与林晏关系匪浅，购买私盐和偷税都是重罪，若是真的岳恒怕是要为难了。

他是真心为岳恒和林晏捏一把汗。

两个伙计陆甲和陆乙跟着官差进来，先给两位大人行了礼，接着便陈述了他们知道的事情。

购买私盐的事是在厨房帮忙的陆甲禀报的。

东来酒楼从前一直在安州买官盐，但从今年六月开始，便减少了官盐的购买，转而从一个商人手里买盐。

那个盐商姓苏，据说是从羊州来的，东来酒楼已经从他那里买了不少私盐。

偷税一事则是由陆乙禀报。

东来酒楼每天顾客盈门，但是账本上却并未如实记载。近七天陆乙暗中记下了每日卖出的酒水饭菜茶，昨日偷看了账本，发现根本对不上，便知道酒楼一直在偷税。

同时他还呈上了自己偷偷记录的酒楼的水单。

听完岳恒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件事听起来十分荒唐，如果林晏行事手段如此低劣，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曹儒提高了声音问道：“东来酒楼的老板林晏是安州商会会长，此前从未听说有过此等罪行，你们所说可属实？若是冤枉了好人，官府一样会治你们的罪！”

“千真万确啊大人！”陆乙赶忙拱手作揖，“我们平日便受酒楼掌柜欺压，此次更是冒着被灭口的危险来向官府报信，还请两位大人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岳恒还是没说话。

坐在堂上看了两个伙计一会儿，岳恒走到陆乙面前，让他伸出双手来。

陆乙将两掌摊开在岳恒面前，岳恒抓住他的右手中指尖，仔细看了看他的掌心。

片刻之后，岳恒心中有了计较。

他下令：“来人，去请……把林晏和东来酒楼的掌柜带到衙门里来，带上酒楼的账本。陆甲陆乙，先到偏厅候着。”

官差领命去办之后，岳恒问曹儒，黄参军带人买粮回来了没有。

曹儒答道：“前日黄参军就已回了，此次从雷州买回两万石粮食。”

点了点头，岳恒又低声跟曹儒吩咐了几句。

过了接近两刻钟，林晏和酒楼的王掌柜才到衙门，林晏是从家中赶来的。

审问他们的还是岳恒。

“有人向本官禀报，说是东来酒楼购买私盐、做假账偷税，两位作何解释？”

林晏首先回了购买私盐的事情。

“大人，敝店从未购买过私盐，所有盐都是在官府通商购买，有完整的契约，以及通商的文书。”

大朔朝开国以来，盐一直都是官卖。

但从几十年前开始推行通商法，商人可从各路的提举茶盐司处购买盐钞，在盐场凭钞兑换解盐后自由售卖。*

羊州的苏姓商人持有两粤路转运使的文书、提举茶盐司的盐钞副联，依例可以贩售到浙闽路，并非私盐。

曹儒查看了所有的契约文书，记录的数量以及银钱、酒楼的签收信息都准确无误，可证明并不存在购买私盐的事情。

“做假账偷税又是怎么一回事？”岳恒接着问。

这次是王掌柜回答。

“岳大人，敝店的账本在此，方才小人检查过，近七天原本的账目被人扯去了，添上了造假的部分。东家带来了账本的副本，与呈报给商税院的一致，请两位大人明察。”

检查账本的也是曹儒，账本确实被人撕去了几页，但林晏的那本是完整的，看上去并无异样。

商税院的记录还在送来的路上，暂时无法比对。

事情很快便说明了，岳恒让官差带了林晏和王掌柜到门房候着，待商税院的记录送到，比对无误后便可放他们回去。

林晏和王掌柜走后，岳恒又让人把陆甲陆乙带出来：“你们方才在偏厅，可都听到了？”

陆甲陆乙互相看了几眼，没说话。

“陆乙，这是你记下的前七日卖出的酒楼茶水，你再念一遍，本官看看与酒楼的账本所记是否相符。”

岳恒让人将陆乙呈上来的水单递给他，自己拿起账本来看。

对着那张水单，陆乙十分流畅地开始念：“七月十八，卖出高粱酒八斤、茶水五十八碗……”

很快便读完了，岳恒又拿出一张写了字的纸递，让官差递给陆乙：“这张纸上写了什么，你念给本官听听。”

拿了那张纸，陆乙看了半天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第一次念的那张，不是你记录的酒水饭菜茶，第二张才是。”岳恒从桌上拿起陆乙呈上来的那几张揉皱的纸给他看。

随后，岳恒厉声问道：“你根本不会写字，是与不是？从实招来！”

原来刚才岳恒已让曹儒按照陆乙给的那张纸，比对着字数抄了些诗上去，第一次给陆乙的，就是曹儒新写的。

纸上的内容陆乙早已记熟，第一张纸他一拿到便背了出来。

而岳恒之所以有此怀疑，是因为看了陆乙的手，手上并无握笔形成的茧，才推断陆乙并不会写字，没想到的是他也根本不识字。

陆乙“扑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啊！小人也是受人蒙骗，以为酒楼真干了什么龌龊的勾当！”

陆甲见状，还不等岳恒再问，也“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小人也一样！只看掌柜的没买官盐，便想着一定要让大人您知晓！小人没有坏心，请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