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讲得格外坚决，也格外不留情面。也确实如此，他本就抗拒各门各派之间浮于表面的虚礼，这一路若不是与郭少同行，他怕是在初见时就只会语气生硬地只谈论公事便罢。过往这些年，他找寻嘉世遗留在外的武器也好，替嘉世搜寻合适的铸造材料也罢，从未试图再与哪家门派有过多牵扯，行事向来干净利落。

但郭少与他不同，郭少什么都好奇，什么都在乎，因而说的、做的都多了些，被牵扯进去怕还要兴奋叫好。

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只能说是各有选择。

但总不该连命都快要搭进去还打碎牙往肚里咽，那种明面上的客气他也不稀罕。

其实对面若换作其他人、其他门派，这时候怕是要剑拔弩张了。但江波涛只沉吟片刻，最后忽地一笑道：“此番确实是轮回宫唐突，却也并非刻意隐瞒，不过是形势所迫。关于武林盟和‘神兵’一事，背后牵扯颇多，三言两语难以解释，只是此地不便久留，何况郭小兄弟尚有伤在身，耽搁不得，不如先行在宫中医治，我们再将这来龙去脉同你二人解释清，不知邱会长意下如何？”

他这话圆得滴水不漏，邱非虽气恼，却也没办法再多追究什么。郭少的伤势确实无法再拖，眼下到轮回宫去只怕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他也没办法再提什么别的。江波涛也是支撑到了极限，邱非微一点头，便见江波涛身子一晃向旁倒下，好似等的就是他这一松口。

回程的路上格外安静。周泽楷并不是话多的人，江波涛又失血昏迷，孙翔则是完全摸不清这两人在搞什么名堂，没一个能提前与邱非透露些许的。

但邱非也无暇分心这个。他再怎样对医术一窍不通都能察觉出郭少这伤情的古怪，也不是未曾见过练武多年意外失去内力的人，但都不像郭少这般危机之时还能耗命般强迫自己动用内力。那神奇山庄的秘药功效他只从郭少口中听说过，更不好同外人去讲其他门派的秘辛，只能自己去想。

他总觉得郭少身上的情况并不如之前说的那般简单，倒也不是觉得郭少有所隐瞒，只是……一个在那时重伤昏迷的人会不会也并不知全貌？

这一路上倒未见有武林盟的人来骚扰，听周泽楷先前那番话，这武林盟派出的人手应也元气大伤，一时半刻只求逃命自保。

六星阵法——后来据江波涛所讲，武林盟近些年行事愈发难以捉摸，与这阵法脱不了干系。

都道这武林盟汇集天下英豪，因而近些年也多有江湖侠士毛遂自荐，想要投奔武林盟领个好名头，更有不少人觊觎那武林盟盟主之位，这所谓的“自荐”究竟是投奔还是篡权夺位怕是都不好说。

早些年那位盟主还多有活动，只道是礼贤下士，对这些有真本事的颇为看重，也愿意纳为亲信，可后来那借着投奔的名义对他这盟主之位下手的愈发多起来，这位盟主渐渐也少于人前露面，若要投奔武林盟，也只有过了那“六星阵法”才有机会与这盟主见上一见。

也有江湖传言，说这位盟主其实早在某一次刺杀中丢了命，武林盟是为了避免出大乱子才秘不发丧。

可后来在某一年的武林大会上，那位盟主还确确实实现身于众人面前，这才渐渐不再有人去传那谣言，但江湖上妄想取而代之的人们又动起这番心思，久而久之倒成了某种江湖笑谈。

毕竟武林盟盟主——与那“武林盟主”只一字之差，论江湖地位虽未那么高，但论名头，喊出去却是一样的响。

可这样的人前赴后继投奔武林盟，却均未能得见那位盟主真容，怕是都在那幻境之中展露了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秘密与欲望，或是死了或是侥幸逃脱，没再听说谁能再与那盟主见上一面、斗上一斗。

江波涛道，轮回宫此番也是想将那盟主从帷幕后钓出来，轮回宫与武林盟共事多年，却始终一明一暗，暗处之人坐享其成，却是连面都极少露一个。

江波涛醒得很快，他并未伤及肺腑，回到轮回宫被那医师开了几副药下去已好了大半。倒是郭少始终没有醒来的征兆，他前不久才刚刚透支过一次内力，这次又有如走火入魔一般，那姓方的医师给郭少把过脉后直摇头，说他只能施针一试，不能打包票。

邱非那时看了看被帷帐挡了大半身子的郭少，终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多谢。

他知道医师这番话里的含义——郭少很有可能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再也无法醒来。

郭少会料想到这样的未来吗？

邱非有时会忍不住思考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可郭少也并非不知自己擅自动用内力下场，更有许多人提醒过他许多次，这一次又一次的，换作寻常人怕是早离这些水深火热八百里远了，可他还要闷头往里冲。

真挺傻。

可每一次事后对上郭少那张笑得格外灿烂的面庞又心生侥幸的自己也半斤八两。

这些日子他时常恍惚，总是会觉得推开那扇门就能看见郭少抬头朝自己嘿嘿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可每次医师施针过后，这房间里总是那样的静，静得他有些心慌，好像这些年他从未独来独往。

原来自己的习惯早被郭少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