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玖.

邱非几乎不记得自己接下来做了些什么。他两耳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白，胸膛更是跳得厉害，那颗心几乎快蹿到他嗓子眼，堵得他呼吸困难，又像是吞了一大块冰。

这天地之间仿佛一下子空荡了。

恍惚间，他似是回到了多年以前。邱非失去过许多，眼睁睁见过很多人离开，他自认为自己早已能够坦然接受混迹江湖少不了生死离别，但无论如何不该是这般……

郭少就那样摔倒在他面前，往日萦绕在他身上的光与热在那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盖在郭少那没了生气的身体上，应是下意识里还在担心郭少被那未暗中之人所袭。裸露在外的皮肤相触冰得他一颤，郭少面庞发灰双目紧锁，邱非看在眼里，心凉了半截。

“郭少……”

他喃喃着，又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念着什么，双眼呆呆地一眨，才惊觉眼中已干涩得发僵。

不该如此。

可他又不知道该向谁讨这个“不该”。

轮回宫吗？武林盟吗？还是初识那日清风堂内自己多事的搭救或是郭少不忍独自逃生而射出的那一箭？

若他二人不曾相识，是否郭少也不至于在今日强行动用内力性命垂危？

可这想法只在邱非脑海中停留了一瞬而已。他不会浪费心力在一个不可能回去更改的可能上面。

郭少说过要带他去看看自己的家乡，约定还没有完成，又怎么可能甘心在这时丢了性命？

邱非又努力眨眨眼，挨过眼中那阵酸，视线清晰了许多，因而也发现了先前被忽视掉的一些细节——郭少握弓的右手仍紧攥着弓身不放，可藏在下面的拇指似是在轻颤着微微抖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邱非后脑上，他一个激灵撑起身，急忙抚上郭少脖颈，蹭了乱七八糟一大片泥土上去。他废了些功夫才摸对位置，终于，手下传来阵阵轻微跳动的触感。

郭少呼吸虽微弱，但仍有一息尚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邱非这时才终于敢呼出那口噎在嗓子眼的气，身上力气禁不住一松，彻彻底底摔在了郭少身旁。这一摔，他那肩头上的伤处也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可痛感却并不强烈，眼前那时不时的阵阵泛花也随着他确认过郭少的情况过后也彻底消失。

邱非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回身再看，却哪还有那倾盆箭雨的踪迹？地上不过是些七零八落的断箭残骸，应是先前被他和郭少合力击落在地的那几支。

“六星阵法。”江波涛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方才仍是幻境。”

这声音虚得厉害，短短几步路好似耗尽了江波涛仅剩的气力。他说罢轻叹，挪到邱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又道：“武林盟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但确实难缠。我不清楚你们先前是如何突破的幻境禁锢，但应是未能彻底毁掉阵眼，那幻境的影响仍残留在你们身上，后来受影响就更大了些。我方才出言提醒，终究是慢了一步。”

邱非只是沉默，并未应声。

江波涛知晓他经过这一遭，必定对轮回宫心生罅隙。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少年人，少年人是看不上这些算计手段的，他们妄想靠实力光明正大地为过往的不甘讨要说法，但却也并非所有事都可以摆在明面上解决。

因而江波涛倒也没什么强迫邱非听他解释的心思，只这一句便罢，也不再多言。

江波涛帮着邱非将郭少扶起，动作间，方才追到那树林深处的二人也赶了回来。见此处一片狼籍景象，周泽楷与孙翔不免也是愣神片刻。

因着先前幻境中那段经历在，孙翔对郭少的情感着实微妙，本因他隐瞒了渤海国人的身份而心生怒火，后又因相似的处境经历而共情，甚有心打趣郭少与自己这位小大人似的“后辈”间过于亲密的交往，谁曾想转瞬间这少年竟没了生气，软趴趴地靠在邱非肩上，比他第一次在呼啸后山见到这两人的状态还要狼狈几分，打眼看过去着实骇人。

“抓到一个，但藏了毒。”周泽楷扫了一眼四周的景象，也是心下了然，不免皱眉道，“阵破了，人不在。”

“这老小子倒是狡猾。”江波涛无奈一叹，脸上已无血色。

他伤势颇重，能撑到现在已实属不易，但仍强撑精神，又冲一旁正背起昏迷不醒的郭少有意离去的邱非道：“轮回宫并非有意针对嘉世商行，武林盟也不可能放弃对‘神兵’的争夺，此番不成也有下一次，这一点邱会长应该明白。”

话音方落，却听邱非嗤笑道：“怎么，为了这东西到底还要把多少人卷进去？武林盟行事怕是不止于此吧？江前辈，嘉世商行与轮回宫向来并无瓜葛，您大可以把话说清楚讲明白。您可以当我们是晚辈，认为被蒙在鼓里或许对我们来说更好，但为了不清不楚的缘由当牺牲品——既然您喊我一声‘会长’，那必定也清楚嘉世商行会长一贯都是什么样的作风——我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