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

便是在这辆马车之中。

撑着这僵硬的姿势，他勉力调息了片刻，总算是稍微冲破了身上的道道禁锢，而胸口那处挨了孙翔一击的伤处也并不如昏迷之前那样疼痛得仿佛大石块般压在上头似的，这就像是……有谁给他疗了伤，却又生怕他醒过来立刻就跑了一般刻意。

邱非挣脱开缠在身上的绳子，虽心焦于尚不得知郭少如今的处境，但也知道眼下并不是一个头脑一热逃离此处的合适时机。

外面太安静了，听声音，一前一后总共三辆马车在这此行进，除了车夫偶尔喊上几声，这条路上几乎再无其他声响。

邱非悄悄挪到窗边，透过那道缝隙朝外打量，只见这马车穿行于一片过于繁茂的树林之中。仅凭这匆匆几眼，邱非只能勉强判断他们应还在华亭城附近，先前搭孙翔那辆马车去往轮回宫的路上，他们似是就路过了这一片树林。

郭少会在何处？会和轮回宫那些人在一起吗？

邱非咬了咬下唇，思绪不自觉地飘远。

孙翔对渤海国人仇恨至此，看江波涛的态度，也不像是全然被蒙在鼓里，说起来，那位寡言的轮回宫宫主呢？轮回宫内闹出这样大的阵仗，为何还不见那位宫主现身？

江波涛要将郭少送去武林盟，真是只与他渤海国人的身份有关吗？

邱非脑中一团乱麻，再回过神来望向车外，忽然察觉出一丝微妙。

就好像……不久之前他也曾见过这片树林一般。

这种感觉很难讲明，这地方本就被粗壮浓密的树木覆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参照，说是眼熟，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马车还在不断向前奔驰，尽管夜深，却也没有要停下来驻扎休整的意思。可渐渐的，邱非终于意识到自己察觉到的那一丝微妙源自何处——

——影子。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亮，在那繁盛的树叶与枝桠中间恰有一大片间隙，留给月光落在地上扯下极斜极长的暗影。邱非眼睁睁看着马车路过这片空地五次，每一次，那暗影似是都没有太多变化。

邱非虽不知晓眼下的时辰，但想也知道从自己清醒过来到眼下的时间已不算短，可四周的情景却好像是他一直都在同一处原地打转，时间也未曾推移一般。

邱非心底一惊，忽然记起这一幕他也曾与郭少见过。那时他与郭少初识，便被清风堂和烟雨楼争夺嘉世神兵一事夺走了注意，因而并未多想——初春那时，应是有什么人在余杭城外的树林设下了阵法，将他与郭少困于其中。如今这一幕，岂不正与当日情形极其相似？

有人想要困住他们。武林盟？还是海东盟？

但无论是谁，邱非知道，再这样反反复复地绕圈子，怕是他要一直被困在这幻境之中了。

他习惯性将手伸到背后，却抓了个空，愣了一下忽然苦笑着反应过来：也是，轮回宫自然收走了他的枪。

车外很突然地传来一声“驾”，马鞭破空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突兀。若此处真处于阵法之中，那这马夫是真是虚？邱非不敢再细想，撑住那车窗的边缘脚下一蹬便要翻出车窗之外——怎料下一刻，他忽地眼前一花，接着一团人影便“砸”到他身上。这一下实在太过于突然，他未能来得及站稳，抓着来人齐刷刷摔在了车顶，在这黑夜之中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怎……郭少！”邱非原还紧皱着眉，待看清来人面庞时忽然心下一软，仿佛一直紧紧攥住他心头的那份焦躁一下子烟消云散。

郭少看上去不知道从哪边钻出来的似的，灰头土脸，身上也蹭了一身泥泞，但看见邱非也是喜出望外地睁圆了眼：“我去，可算找到你了！这什么鬼地方？咋就搁这鬼打墙啊！”

他未控制自己的声量，邱非原本担心他这一嗓子或许会引起那背后之人的注意，赶忙伸手捂上郭少的嘴，再小心翼翼探头看向下方。结果这一探头却不得了，邱非只觉得身上顿时一凉——那下面，哪有什么驾驶马车的车夫？更别提那不时传来嘶鸣的马匹。这辆车似是就这样一直凭空行进在树林之中，放眼四周，仿佛只有他和郭少两个活物。

“郭……”邱非正要开口提醒郭少这里情况不对，忽然动作一僵。

贴上郭少嘴唇的右手轻颤，他仿佛整个人坠入了冰冷的湖底一般，顿时冷汗淋漓。

真是两个活物？

那为何他的手中一直未能感受到往日最为熟悉的、郭少那道带着暖意的呼吸？

身旁之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