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肆.
短短一息之内,邱非已经想了许多。可即便他面色如常,这短暂的古怪停顿依旧令身旁的“郭少”察觉到了一丝微妙。郭少疑惑着朝他看过来,好在也并未过多追究,很快就转过头去,好奇地跟着打量起马车下面的情况。
那副模样与郭少本人全无区别,邱非甚至一时恍惚,不知方才是否只是自己大惊小怪感知错误,结果就在他恍惚的这一瞬之内到底是没能来得及拦住身旁这人,只听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未能来得及压低声量的惊呼:“我去!这啥情况?咱这干哪儿来了?”
那口音和语气一出,简直就是郭少本人。
邱非想,抛开郭少身上出现的怪异情景不谈,此情此景,就好像他只是又一次与郭少一同被卷入一场怪异事件中来了一般。理智告诉他这里一定有古怪,但他总觉得身旁这位就是他心里一直惦念着的那个人,两种矛盾的观感在他脑海中反复打架,究竟什么是虚、什么是实?
他的沉默落在郭少眼中却成了是因这周遭环境的奇异而一时失语,倒是没有多做他想。可先前那一嗓子却在这寂静无比的树林中格外突兀地回荡起来,更为离奇的是随之不知何处传来道道烈马嘶鸣,身下的马车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就好像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马匹受惊之下发疯似的尥起蹶子,连带着车顶的两人险些直接被甩到地上去。
马车依旧在树林之间狂奔,速度甚至愈发加快起来,颠得二人晕头转向,待这马车稍稍平稳下来时,不知怎的,邱非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郭少的手腕。
冷冰冰的。
邱非忍不住多打量了郭少好几眼,却只看到了一如往日模样的面庞,心底疑惑更甚。
但他心知此地不可久留,也不知这古怪的马车究竟要将他们带往何处,见这足以摔死人的速度终于放缓,赶忙拉住郭少从车顶一跃而下,果真就这一刹那的功夫那“马”又一次发起疯来,力度几乎要将这车子甩散架一般。
郭少也没多问,只在邱非拽着他跳起之时伸手借了把力,从那支出来的树杈上滑了一把,尽管两人最终还是一起在地上滚了好多圈才灰头土脸地停下,但好在是没直接摔个狗啃泥。
郭少拍了拍身上已经没眼看的脏兮兮的衣服从地上爬起来,又伸手去捞垫在他身下好似有些出神的邱非,却发觉邱非习惯性伸出的手忽然往回收了下才重新搭上来。
他猛然间意识到有些奇怪,这才察觉中途紧紧抱住邱非时感受到的对方身上传来的那一阵僵硬原来不是错觉。
郭少咂咂嘴,心说这不对吧他不是才跟邱非互通心意吗,这整的像一棒子打回刚认识了似的,怎么还躲上了?
“你……”郭少察觉到古怪也来不及多想,就想赶紧弄明白,可他刚出声,却见面前的人忽然变了脸色。
下一刻,他忽然眼前一花,身子不受控地往后倒去,重重摔上身后那棵粗壮的树干。
“什、怎么……”郭少半张嘴嘴,呆楞着看向邱非。自己伸出的手被邱非死死攥紧,整个人被邱非极其用力地按住,禁锢在这一人一树之间,但……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装神弄鬼?郭少到底在何处!”手背青筋暴起,邱非压低了声音,双眼格外锐利地盯紧身前人,眼眶瞪得发红。
从那马车上跳下来,正是那片洒下大片月光的空地。
邱非本只是盯着郭少伸过来的手思绪万千,方才相接的皮肤上感受到的那道诡异的冰凉令他不由得再度起疑,心里正一团乱,却忽然眼角一跳,脑袋跟被狠狠锤了一下似的嗡嗡作响。
——有问题的还是那“影子”。
这空地中央,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明明能够真实地触碰到郭少,但展露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表明这不过是一道伪装成郭少的幻影,换作胆小之人怕是已经嚎叫着鬼怪之语连滚带爬逃离此处,难道那背后之人想看的就是这一幕?
邱非哪敢继续犹豫,霎时间手腕飞快翻动,还未等这“幻影”做出何等反应,他已按住对方的肩膀死死压上树干,生怕这露出马脚的家伙逃走,到时他还去哪里找寻郭少的踪迹?
可回应他的,只是这张与郭少极其相似的面庞上浮现出的分外茫然。
邱非甚至已经做好了赤手空拳与这幻影缠斗一番的准备,谁料对方就只是这样傻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的,时间一久气氛变得愈发尴尬,弄得他都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逼问还是卸去手上的力气为好。
“怪不得……”眼前这人忽然嘟囔起来。
“什么?”邱非下意识接道,说完又后悔,自己还是太习惯与郭少的相处,到这时还是会不自觉地配合起来。
可他却未想到,眼前这张郭少的脸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鬼怪故事中那种邪灵的怪笑,而是独属于郭少的那种发自内心又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怪不得一点都不疼呀!我还想着难道被啥玩意儿附身了也这么温柔吗不愧是邱非呢!”他仰着头,一只手轻轻搭上了邱非禁锢住自己的的手臂,另一只手大张着举起,月光从他手指间的缝隙流下,“好神奇诶,我好像透明的一样。”
又是这种不合时宜的轻松语气。
而每一次,邱非都会忍不住因这人不着调的话语如释重负。这次也是同样。
他明知道身前的这道“幻影”极大可能只是那幕后之人装神弄鬼,可若真是如此,那这手段未免也太过拙劣。连意识到马车只是在原地打转都花上了他许久时间,“郭少”又何必如此轻易地露了馅?
身前人笑嘻嘻地弯起眉眼,安抚似的再次开口:“没事啦,我就在这呢!虽然我也不知道为啥我变成这样了,但……唉听着跟我狡辩似的,但我确实是我呀!”
那双邱非曾注视过许多次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好似眨在了他心口上一般怪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