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耳朵是不是红了!很感动对不对!”
“让开!”
夜蛾咳嗽了一声。
你并非不知道自己“皮相还不错”这件事,只是下意识以为女孩们惊呼的对象是旁边这位同样还不错的男同学。
你其实相当清楚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眼”让你不会错漏身边人的任何反应,你以前时常能从初次见面的人眼中看到瞬间的惊艳。
你在年幼的时候就已经拥有长辈们口中盛赞的精致长相,因为极少外出所以白的惊人,圆脸、大眼睛、红润的嘴唇,身穿繁琐亮丽的和服时就像女儿节时摆放最上头的、最昂贵的那个人偶。
那时母亲执着于按照不知道哪里来得土方用牛奶混合蜂蜜以及数十种花瓣为你浴身,用她玉脂般地纤手抚摸你沉静的面庞,赞美着“我们明知是多美的女孩啊”。
父亲嘲笑她妇人的眼界之低,抓着你的手臂引领你拉开长弓,长箭贯穿猎物的那一刻,亲切拍着你绷紧的背肌,嘴角噙着冷然的微笑,说“这才是至美之道”。
在加茂家偏僻的一间房子里,住着一位你也搞不清是那支、也不清楚辈分、只管叫作“老爷爷”的老人。他不像那些老头一样满脸“我才是对的”的死倔样,也不像你父母、妹妹弟弟们一样对你有莫名其妙的光环。你问他:“我‘美’吗?”
“以你的年龄来说,似乎用‘美’这样的字眼过于奇怪。”他自顾自地泡起了茶,非常随便,从袋子里拆出的茶包——绝对的工业制品,不该出现在加茂这样古老森严家族里的玩意儿。茶包落入滚烫开水中,稍稍摇晃,清澈的水瞬间浸黄。老爷爷把杯子放到你面前,做了个手势:“请用。”
“那什么样算美?”
“嗯……就几百年来,你所说的‘美’通常是被认为指容貌姝丽。倒也能看出你长大以后也是亭亭玉立……不过,就我看来,这种了不生机的美着实无趣。”
没听懂,不过:“听起来好像你真的活了几百年一样。”
“谁知道呢?搞不好也有呢。”他眨了眨眼
你完全没有喝那杯茶。不是说一定要和名贵茶叶、还要有完整的一套泡茶手法。单纯是因为那杯水看着实在是太烫了……
但你在离家之后才明白话语的含义,以及这份了无生机的美丽百分之九十九都来自金钱的浇灌。
你变“丑”了。
你在中国街的后厨呆了三年,个子飞快抽条、姿势也远没有以前板正。沉闷的环境还有充斥着油烟的气味浸染了你原本如懵懂神灵般冷漠的气质,你学会把晒不干的衣服就放在柴火上烘烤,带着一身菜味、赤脚在大半夜盘腿坐在台阶上和邻居们学怎么玩骰子,你在连输三把后就只赢不输,最后他们非要说你出老千要你请他们所有人吃饭。你请了他们一顿大嘴巴子并从此以后学会了放水。
老板家的女儿终于从寄宿女校放学归来,发现家里多了个黑户小孩(其实年纪比她还大几个月),在床上彻夜不眠整整一晚决定拉你谈心,你花了十分钟就让这个表面挺成熟、实则心软异常的没见识初中生为你可怜的过往流下眼泪发誓要守护好你的正常生活。
后来你学会了看地图,爱上了徒步,在老板娘硬压着你休息的空日终于有了可去之处。你花重金买下一双运动鞋,然后踩着它去各个好像每个日本人都去过唯独你都没怎么听说过的景点打卡,被你硬拉过去的老板娘家女儿被你抗在肩膀上痛苦地劝你休息一会儿,但还是在到顶的时候拍下了你穿着景点文化衫咧着大牙、比离家前黑了好几个度的照片。
家里的老古董们看到你这个模样大概会被气死,但你清楚从离开家的那一刻你才开始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什么被赞誉有神性的木偶。
“偶尔成为他人眼里风景的这种感觉还不错嘛!”
“对你而言是这样?”
“你不太喜欢吗?也是啊,七海不是很喜欢出风头的类型呢。不过对我而言还挺有趣的——啊,要是再深入的话就还是算了吧。”你慢慢地靠住椅背,嘴角仍让挂着得意忘形的笑容:“我们可是要拯救世界的超人啊,超级忙的。”
“……你还真是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
“嗯?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