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莺莺,也能肆意去做自己想做的。唯有自己不行,她必须守在这,守在那一架老旧的织机前,日复一日地,最终织成她寡淡的一生。
那匹被人嫌弃的素纱,又何尝不是她的命运。
只是看上去似乎比寻常的粗布珍贵些罢了。
“桑桑,你总说我很好,可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点都不好。”
施颜的头靠在秦姝的肩上,仿佛短暂地找到了一个可以支撑自己,让自己可以偷偷喘口气的地方。
不过,也只能是喘口气。
施颜从秦姝的肩上离开,从荷包里取出那块莲花玉佩。
“阿娘身体不好,总觉得她拖累了我,一心想着给我找门亲事,好让我有个依靠。名义上的亲人也总惦记着我的亲事,想要拿我去给她家换田地银钱……”
“可是桑桑,我不甘心,我从十几岁接触织机开始,一日也不敢停歇,我尽心养蚕缫丝,半分不敢松懈,就是想要自己和阿娘能够活得更自在一些。自从爹爹去世后,留下的那几亩薄田,或哄或骗,悉数被叔伯们拿了去。”
“这世道,家中没了男子,仿佛便是天生低人一等一般,是个人都想着欺你辱你。与其被人算尽最后一份价值,我想自己选。”
“江大哥那日问我想要他如何报答我,我说我不求报答,若真要报答,便娶了我,立我施家的门户。”
说到这,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施颜还骤然笑出了声。
“其实我偷偷救他也是有私心的,我看他伤成那样,也如桑桑你想得一样,估计是个惹了官司走投无路之人。偏巧他生得还有几分好样貌,我便动了心思。与其被人卖了换钱,不如我自己选。”
“所以我偷偷将他藏了起来,就是为着他以后若真的走投无路,只好投奔于我。至于结果……桑桑你也看到了。”
施颜嘴上如此说,可眼底的哀意不似作假。
阿颜素来心软,即便心中动过一分别的心思。但几月的朝夕相处,尽心照顾,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也只有阿颜自己知晓了。
“不过,最终还是我赚了,这玉瞧着便价格不菲,早已抵过我给他的药钱了。”
施颜凄然一笑,看得秦姝心疼不已。
“其实有时候,我挺嫉妒你的,桑桑。”
听到施颜的剖白,秦姝顿时愣住:“嗯?”
看到秦姝如此,施颜凄然的脸上却多了几分暖意,嘴角的弧度也大了几分。
“嫉妒你爹疼娘爱,嫉妒你无忧无虑,更嫉妒你当初甚至可以拿出二十两去救不过见了一两面的陌生人……”
听到施颜如此说,秦姝立即反驳:“我当初是……”
只是不等秦姝说完,施颜便打断了对方:“我知道,你只是觉得当初郑多财落难,有一部分是因为你的误会与刁难。你只是想让自己问心无愧,所以愿意花钱,甚至收留对方,哪怕这笔钱永远也收不回来,你只是想求一个心安。”
“我们桑桑啊,永远都是这样好。”
说到这,施颜伸手摸了摸秦姝的头,语气爱怜。眼底神色复杂,或是对对方的艳羡,抑或是对自己命运的哀叹,唯独没有自己刚刚所说的嫉妒。
听到施颜的话,秦姝难得地沉默了起来。
当初,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若不是她误会郑多财卖假药酒,就不会将他逼出了祁云镇;不将他逼出祁云镇,他也不会去省城;不去省城,就不会因为卖药酒得罪人,更不会被人陷害要被流放。
她确实只是想花钱求一个心安。
她不想若干年后,会因为这个本可以去救,却放弃去救的时刻而后悔。
“可我不一样,桑桑。若是我,我不会这么做。”施颜看到秦姝沉默,继续说着,“我救江大哥,也只是为了我自己。所以落得今日这样一个结果,都是我罪有应得。”
这大概就是自己与秦姝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吧。
“什么罪?”秦姝听到施颜如此贬低自己,比施颜自己还要愤怒,“是你救人有罪?还是你不想被人算计糊涂嫁人是罪?”
见秦姝的疾言厉色,施颜顿时有些呆愣,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对方的话。
秦姝看着如此自伤的施颜,既有对施颜的心疼,也有对施颜贬低自己的不忿。
在她心中,没有人可以贬低施颜,哪怕是施颜本人也不行。
施颜还沉浸在秦姝的质问中,就听到秦姝的每一句都掷地有声:“阿颜,你没有错,更没有罪!”
“你救人为真,即便你心中是存了别的想法,可那人确确实实是因你而活命,他不辞而别,不懂感恩,是他有错!”
“你小姑为着银钱利益,想要拿你的婚事做文章,是她有错!”
“阿颜!”秦姝紧紧抓住施颜的手,试图从中给予施颜肯定,“你不能因为别人的错来否定自己。”
秦姝字字铿锵,倒叫施颜红了眼眶,糊了视线。
“桑桑……”
秦姝再次伸手,一点一点将施颜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温声安慰:“阿颜,人为自己想,这没错的。你更是一点错都没有,我不允许你这样想自己。”
“我眼中的阿颜,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