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州至金城这一路，凋敝尽显。以往熙熙攘攘的官道，如今仅有些流民拖家带口地艰难行进，听见有马队疾驰而来，皆惊惊慌慌躲进路旁草丛里。

我未见过曾经天天被赤隶滋扰的陇右，但今日景象，真真白费了多年来抗击赤隶的将士们的热血。

又西行数十里，我问公孙誉：“公孙校尉，可否将骁骑营的战旗挂起？”

“我正有此意。”公孙誉答道，一边命人取旗，“原本计划探明于司达围城之情再亮战旗的，可如今这一路……我们倒似匪徒一般了。”

我看向迎风飘扬的红底黑边中间一匹黑色烈马的战旗，心中五味杂陈。

公孙誉骑着马转了一圈，大声重复：“吾乃宗政将军麾下，此行陇右是为除奸邪，各位乡亲不必惊慌！我们还有些干粮，见者有份，不要哄抢！”

索性队伍和马匹需要休憩，他安排了二十人，将今早从后柳驿带的干粮分发给此地的流民分食。

这些流民，自称是金城城郊的居民。兵临金城的那伙于司达军队，应是轻装急行，到了金城郊外便将一个村子的人撵了出去，霸占了房屋与粮食。金城向西的通路已被于司达把持，他们只得往东去。

“看来于司达军队到金城至少十日了。”我忧心忡忡看向公孙誉，“这样，我带几人骑大宛马先行，到前方找能换马或买马的驿站，若是再如后柳驿那般耽搁，不知道何时能到金城。”

公孙誉垂眸沉吟，抬眼看向我，正色道：“夫人武功虽好却没有作战经验，而前方是何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这事交由探马去办。找到驿站后可先遣人回来通知，其余探马继续前往金城。”

他说得在理，我便让出追影，可季随安却上前阻止。

他此时没了昨晚那副窘态，坦然道：“夫人不要随意换马，换马还需适应磨合。”

“是啊，”公孙誉也说，“大宛马足够探马用了，夫人无需变动。”

我听见“磨合”两字不禁腿一抖，遂作罢，老实地骑着追影跟随大部队前行。

季随安又说：“十日啊，不知金城如何了？只是被围城还是……”

公孙誉将手中蓟草一节节揪断，蹙着眉望向西边，回道：“走着看吧，最坏不过是在金城前就遇到于司达散兵，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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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感叹，是否真的天不遂人愿，后柳镇再往西，驿站不是人去驿空，就是没有能骑行的马。一直到了距离金城三百多里的镇子，先锋军的战马中能继续前行的只不到百匹了。

我丧气地坐在地上，阵阵凉风钻骨。

越往西行地势越高，天气越凉。我们急行军没有带厚衣，冷了只能裹披风。

西行的探马都回来了，于司达已盘踞在金城东侧，但好在金城城门未破。于司达派出围攻金城的军队有五千人，每天发动一次攻势，陈元武都尉已死守十几日。

公孙誉向刘瑜和冯远辰送了加急军报请求支援，可陇右道现在凋颓至此，只相差六七百里，信件也许要三四日才能送到。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时，有人来报，西边来了一支军队，大约百八十人。

约两刻，这支队伍便到了。

我们皆起身上马预备迎敌。

对方看到我们也勒停战马。为首那人朝后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有个人打马上前停在他身边。

“于司达。”公孙誉低声说道，语气几分不确定。

看他们的兽皮着装和五彩斑斓的马匹装饰，多半是了。

对方刚上前来的人对我们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做什么？”

对方的中原话几分生硬，想必对方队伍中只有他一人说。

公孙誉朗声答道：“这话应该我们先问，阁下到陇右地界做什么？”

对方一声嗤笑，道：“陇右道地界如今是无主之地，谁先占领就是谁的地盘。”

“怎么会是无主之地？！”公孙誉忿然反问。

对方倒是不急，道：“你们从永安来的吧？昭庭已覆灭，燕庭势力未至此，如何不是无主之地？”

公孙誉厉声道：“狗占领地还知道撒泡尿，你们张张嘴陇右道便是你们的了？”

对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转头向为首那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看似平静下来，又问：“你们是昭军？还是燕军？”

“都不是！”

那人居然拱了拱手，说：“还请勇士报上名来！”

“吾乃宗政将军麾下！”

“宗政将军？宗政武吗？”那人回头看向领头那人，领头人嘟囔了一句，又回头看向身后队伍，瞬间众人哄笑起来。

那人回转过身对我们笑道：“就是那个被我们三万人招呼过来轮空回去的昭国骠骑大将军宗政武？”

闻言我一惊：“三万？那时……先帝明明派人探查了三十万大军属实啊！”

公孙誉拉了马缰靠近我，低声道：“那件事本身就蹊跷，前线到底是何状况现在也无从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