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河赶到淮安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金丹就是逊啦,但他也顾不上抱怨了。
淮安的军队行动已经被沃兹华斯紧急叫停。事实上,在屠城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人觉得这样做不对,将情况报告给了周淮,而且拒绝了下面小头领的命令。归元军长久以来在军师的统治下塑造的行为惯性还是让大多数人不太愿意对老百姓挥刀。使得许多行为大体上还停留在抢劫的范畴,并没有发展到全城男丁却似血流成河的场面。
即使有些不是东西的人先行开鲨,制造了一种‘你不鲨他们还是得似,但你什么都捞不到,不如加入一起鲨’的焦虑。但仍然有许多人不同意,另外有些人在犹豫。这些人的犹豫拖慢了抢劫发展成屠城的进展,直到周淮得知消息,一边带着朱统领赶过来,一边给军师——哦现在是仙尊了,发了信。
沃兹华斯赶过来以后,当然立即叫停了这种荒唐的行为。他即惊且怒,立即把主将抓来溯回情况。得知还有些士兵在反抗,而且主将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加之有些后来加入的人鼓动想抢劫,才下了这样的命令。
前阵子归元内乱,到底还是有所损失,加上他们急于扩张军队和朝廷对峙,有许多不三不四不够认同叛军理念的人加入了,而且爬到了太高的位置。
碰巧军师最近彻底疯了,没有及时把这帮人剔除出去,让他们的古老炎国祖传思想在归元新成立的队伍中扩散,才有了这次屠城事件。
沃兹华斯了解清楚情况,一边下令退赃安抚百姓,一边把那些在混乱中鼓动抢劫屠城的人挂到了旗杆上去。
什么?你说凭本事抢到的财物不愿意退赃怎么办?不是,军饷没有少你们的,你们还真跟我军队里抢劫来了?隔壁也有缺满修士和农家出身的士兵,他们怎么不抢?就你抢?
你说此乃大炎传统,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
说得好,按照大炎的传统,不听军令的当斩。有什么话跟我的旗杆说去吧!
……
洛安河赶到的时候,围绕着淮安城的军营周围立着密密麻麻的旗杆,上面挂满了马赛克,布料在寒风中随风飘动。
都挂不下了,行军在外不会有人带那么多旗杆。剩下的被挂在了淮安城的城墙外边,隔着一丈远挂一个,错落有致,跟特么的什么恐怖地标一样。
洛安河板着脸,进去军营找仙尊。
仙尊正对着主将发愁。
“毕竟打了胜仗,该不该鲨你呢?”他摸着下巴,绕着被捆着跪在地上的主将踱步,“可是下了这种命令,不鲨我总觉得不对啊。”
周淮和朱统领在旁边坐着,明明也是很正经的座位,堂堂正正地为两位头领服务。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两人就像努力坐在犄角旮旯一样不太想引人瞩目。
“你把外面的神通收一收吧!”洛安河看他这样,都有点破防了,挂人上旗杆也太特么的古老野蛮了,你真是那个十六星出身的吗,“开春了,挂那么些尸体,你也不怕瘟疫扩散!”
“不会烂掉的。”沃兹华斯温和地对这位科技侧世界来的同行者说道,“我使用了时间停止的法术,还把他们冻硬了,会保持原样很久不腐败的。”
洛安河:……
……?
他决定不去和这人讲这些,他妈的十六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不是魔法侧最明亮强大的文明吗?领袖是以强大智慧著称的,和科技侧能够互相理解没什么隔阂的那种智慧?零个人说过他们会在那种微妙的时候透露出在杆子上挂人的风俗啊!这他妈的对吗??
其实还挺对的(。他们法术侧是这样子的,超级强者统治阶层里藏着些成千上万岁的老东西,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温和开明,但看到逆天玩意还是会不由自主回想起古老年代遵从内心的潇洒做法。
“……你安抚民众了吗?”洛安河问。
“自然,周淮已经派人去了,是吧?”
洛安河看过去,旁边坐小板凳一样的周淮双手放在膝盖上拼命点头。
“军队呢?你鲨了那么多有功之臣,不让士兵们知道个明白么??”
沃兹华斯不回答,他流露出一种厌烦的不想努力了的神情。
他在这个时候厌烦起来,好像有点不想管了。
完全不知道缘由,但洛安河有点想尖叫。
“你也得安抚军队啊!”他冲上去扯仙尊的领子,“你要教导下面的人对错,如果你动了手,你要解释自己的行为和政策。好让士兵知道为什么,下次不再犯。也让人们知道你不是凭心情行事的,知道你的底线,而不生活在惶恐里。”
他拎着沃兹华斯的领子(拎不动仙尊本人,显然),拼命前后摇晃:“不教导就惩罚是虐待啊!你们神官就这个素质??”
沃兹华斯不想说话,也不想管。怎么教都教不会的蒙昧人群,让他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不美好事情,以至于感觉无望,不想管了。
不过洛安河在骂他所代表的十六星神官群体,这就让沃兹华斯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对内摆烂是自己的问题——他清楚地想,如果是大神官们和领袖,他们不会失望,他们会教导,会散布自己这样做的理由和考量。
合格的神官是会管到底的。
还是做点什么吧?唔,或许可以顺便了解一下洛安河他们的做法:
“……你有什么建议吗?”他问。
“把人召集起来,现在。你用扩散信息的法术,让大伙都能知道我们的宣讲。”洛安河气愤地放开他,“重申屠城为什么不对,重申归元组织的一开始的目的。唤起士兵对家乡老小的情感,并且让他们意识到把自己的欲望扩散到别人的家乡老小身上是不对的。”
哦……正确的做法。沃兹华斯心想,如果是合格的枢机神官和长官们,他们会这样做的。
“去喊人吧,给全军两刻钟时间。”他便对旁边的周淮和朱统领说。
……
两刻钟后,全军的士兵哆哆嗦嗦地在营地外面集合。
队伍隐约分为两拨,一拨人是周淮和朱统领后带来的,人员还齐整,看起来精气神好些。
另一波状况可就坏得很了,看起来像是受到极大精神折磨,又崩溃又想似,而且队伍零散,像是随时会真的似——这便是之前差点屠城淮安的叛军队伍了。他们的精神很坏也是有迹可循,毕竟先是被下令屠城,尊从良心没有做。扭头发现动手的长官同僚被仙尊挂到旗杆子上去了——还他妈的围着营地绕了一圈,风吹晃悠和旗杆碰来碰去,大眼睛在黑夜里偶尔反光。
他们刚刚差不多都聚齐在营地外,沃兹华斯便拖着之前下令屠城的主将来到了用法术搭起、人们能看见的高台上。
他把主将扔到地上。
“我是扶持归元的仙尊,道号景行。你们或许有人之前认得我,或许没有,不要紧,现在你们都认得了。”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下面一圈,法术带着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我今天来到淮安,鲨了很多人,很多自己人。嗯,你们害怕,你们愤恨,你们觉得我做的不对。
“你们这支队伍刚刚打了胜仗,就因为手下败将淮安的一些百姓,便要有许多有功之臣被我沙害。打仗了获胜,取得失败者的财物和性命,你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你们死掉的同僚长官没做错,是我发癫。”
“我说的对吗?有人赞同我吗?”沃兹华斯扫视这下面,语气前所未有的冷冰冰,“有人觉得我说的对吗?举起手来,你们信任我而勇敢地表露了自己的想法,我不会伤害你们。”
没人举手。
至少攻破了淮安城的那支队伍里没有人。
……毕竟会举手的这几天有充分的机会付诸行动,然后已经被仙尊挂到旗杆上去了呢嘻嘻。
沃兹华斯等了一会,周淮带来的人群里有个别人犹豫地向上伸了伸手,有人放下,也有人举了起来。
“很好,出来吧。”仙尊等到大伙都变得笃定起来,冲举手的人勾勾手,让他们从队伍里飞出来,站在旁边的荒地上,“军需官,给他们发两个月饷银,让他们回家去吧。归元军队里不需要这样的人。”
被分出来的人群大惊,有人抗议道:“仙尊抛出了观点叫我们表态,我们信任才展露真实想法,仙尊为什么欺骗我们?”
“你为什么加入归元?”沃兹华斯问他。
“……为了挣出个功名,为了混口饭吃。”那人缩了缩脖,还是梗着脖子回答。
“归元军发饷银按时按量,不许拖欠。军里管伙食,确实没有饿到你们。”仙尊面无表情地点头,“你有饭吃,你不缺一口饭吃。奋力作战便能得到赏识,现在军中缺人,大略还是有给你挣功名的路子的。然后,你即有饭吃,也可得功名,却还要为既不是功名也不让你饿着的理由去鲨别的百姓?!”
“如此行径,与依托归元的强盗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锦上添花,便可以害别人全家灭口,家财灭尽,这种事强盗做得?我归元军便做不得?!但是做强盗要冒着被官府剿灭的风险,做归元军却可托庇与我景行仙尊名下,肆意烧杀抢掠,而不受惩罚,你就是这样想的,是也不是?
“这对吗?!我看起来竟然是如此昏聩暴虐,让你们竟然认为我会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敢当着我的面说这对?!!”他瞪着那人,勃然大怒,“若你真想落草,便可尽情落草,然后等着我派人去剿灭。没有托庇于我、托庇于归元、托庇于同僚的道理!”
那人缩了缩脖,不敢反驳,却道:“我也奋勇杀敌了。”
“说得是,邱将军也奋勇杀敌,他甚至还有功呢,毕竟打下来了淮安城。”沃兹华斯弯腰,从脚边人嘴里拔出一坨棉布,“邱将军,你怎么看?”
邱将军落在仙尊手里,脸色比砌墙的白灰还白灰。但他毕竟有为将的磊落气度,还是坦然答道:“末将以为,将士奋勇杀敌,应该得到犒赏。这也是为了鼓励奋勇者。”
“饷银少发了你们的吗?”沃兹华斯用一种极为可怕的阴冷温柔声音问道,“奖励首领少给过吗?首领?”
“绝对没有的事!”周淮赶忙站出来,天知道他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仙尊在某些地方的表现真的很像老师,让他后背凉飕飕地,害怕得很安心,“所有军队的饷银都是按时足两发放。对于奋勇有功者,我们还额外发放奖赏。也可以选择用关内良田相抵扣。军师从前总说,士兵为了百姓奋勇杀敌,已经是刀口舔血的危险艰苦,饷银和奖赏决不能拖欠抵赖,违反的军需官当斩。”
邱将军咬着牙,也不知是羞愧还是什么,不出声回答。
“饷银没有少给过,却偏要用别人的性命来作为奖励。什么人会因为可以杀戮其他地区的百姓而觉得是奖赏?!难道归元建立到现在,就是为了战场上鲨敌人,鲨得足够勇猛,于是奖励自己战场下继续鲨手无寸铁的百姓,多多鲨一轮吗?!”
这话实在太难听,邱将军额头冷汗津津落下,咬紧牙关不回答。
“邱将军,我问你,你为什么加入归元?”沃兹华斯拎着这人的发髻,把他抓得仰头看向自己,“原本的家里不好吗?让你抛家舍业地老子娘都不管了,跟着我们来搞鲨人多鲨的奖励?”
邱将军痛苦地闭眼:“……”
“说话。”
“我家里人都被淮安的世家联合官府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