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不常提起这样的话题,但衍之信任师父,无论师父想说什么,他都会听。当师父这样微笑的时候,当师父温暖的手摸摸他的头顶和耳朵的时候,衍之能感到师父在表达一种比喜欢更浓烈的情感,但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因为师父喜欢,所以希望衍之衍之也能喜欢这里,长大以后接替师父的事业,保护碧凰城。这里可是整个世界的门户啊,如果这里被击破,一切现世的平静美好都将不复存在。”
衍之并无明晰的感悟,但他想到师父喜欢,他喜欢在师父身边,因此也喜欢起师父说的这片土地来了。
这样的时候,师父便会爱怜地摸摸他的头,从他还是小孩子,到成为青少年,师父会说:“衍之,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种你愿意追求的事物。你将在追求它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获得内心的宁静。”
“总有一天,你会在这缤纷的现世中找到令你感到愉快的事物,然后你便可以停留下来,乐于去花费精力保护它。”
衍之一直不太懂,他觉得自己的内心一直很宁静,也在碧凰城有自己的位置。可是师父不能解答他的这样的疑问,师父只说让他等待和寻找。
有一天,师父取得了一把很好的灵剑,把它作为礼物送给突破筑基的衍之,在后山衍之经常练剑的山坡上,坐在那块师父有时候会打坐的大石头上,师父让他给剑起个名字。
“这把剑是一把灵宝,它具有形成剑灵的基础。当剑有了名字,便会有意志。”师父对他说,“剑是剑修的右手。当你珍爱它,和它一起作战,珍惜地养护它,剑灵便能够慢慢领会你的想法。它会成为你的伙伴,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你的内心。”
衍之摸摸手里的灵剑,很漂亮,金属闪着整齐明亮的光芒,他很喜欢,微笑起来看向师父:“请师父为它赐个名字吧。”
师父又气又恼地点他脑门,生气这小子又偷懒耍赖。但衍之才不会自己给剑起名呢:自己又不懂,师父起的名才是最好的,有师父可以起名,为什么要费心用自己起的?
师父拗不过他:“那就叫……青峰吧。”
“我希望它能像朋友一样伴你左右,充满生机,又像山峰一样沉稳可靠。”师父说,“和你气质相合。”
“谢师父赐名。”衍之把青峰竖着举起到面前,轻抚剑脊:“青峰,很荣幸和你一起共事。”
“你怎么像和新来的执事那样和剑打招呼。”师父哈哈大笑。
“您说他会变成我的同伴,不应该就是这样么?”衍之好奇地查看青峰,
“也没错。”师父用力地拍拍衍之的后背,“你可是碧凰城最天才的剑修啊,你要和同僚们成为同伴,当然也会和它成为好同伴的。”
……
和青峰剑打招呼的那一天犹在眼前。
可师父期待他的,他都没有做到。
他没有找到自己在乎的事物,却先一步失去了师父。师父想要他和碧凰城的执事和战士们结成同伴,可他被他们赶了出来,失去了太一宗的一切。
他回到了被师父捡到之前的孤身一人状态,但……总归师父留了点什么给他,至少还有这把剑陪着他。
剑灵能察觉他的情绪,剑灵帮助他发出他希望的如臂使指的强大攻击。有青峰剑陪在他身边,他走到哪里都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就好像师父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还存在、还有一个了解他的无言的朋友还陪伴着他似的。
直到……
直到今天。
只是因为衍之同情百姓,出手对砍了剑阁的法宝,青峰断成了两截。
只是因为别人的事……只是一个念头、一次临场决定的可有可无的拼尽全力的一击,剑灵消失了。
他失去了师父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他为一件他自己都感到茫然的事业,没有任何深思熟虑,鲁莽而近乎毫无预期地葬送了自己的伙伴。
衍之叹了口气,他无法评价这件事值不值。
可他知道,若他知道青峰会断,他决计无法斩出那一剑。
他后悔了自己的奋力一剑,他对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让他金丹不稳,也失去了结婴的条件。
冬日的花园很冷,很萧瑟。夜空昏暗又宁静。
衍之往后一倒,躺在了石头上,仰头看着广阔的天穹。
……他感到一阵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到何处去的空茫。
师父……如果您能为我解惑……
如果……
衍之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