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花园很安静,干枯的树叶在夜风中偶尔轻摆,天空高阔,不甚晴朗,有一牙小小的弯月在云层的另一端发出柔和的辉光。
花园里的石凳有点冷,泥土沉默又柔软,远处偶尔有巡夜的人和官员侍从走过,带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和医疗摩擦声。
衍之捧着他的剑,有点想起师父,也想起更小一些的时候自己坐在夜晚的田野里,抬头看着云层之下的鸟飞过,幻想自己的另一半血脉是鸟妖,可以展开翅膀,跟着它们一起飞。
唔……
他是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
母亲是仰慕仙人的武家女儿,自己修行一些粗浅的法术,因为向往修士,特别积极地去碧凰城前线帮修士搬运买卖。舅舅曾说她性格原本热烈莽撞,是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达到目的的开朗姑娘。
但母亲的热烈向往并没有为她打开仙门的大门,反而招致了祸患——一头来碧凰城支援的狼妖看上了她,或许也不只是看上,那只是异族对它们眼中的异族的普通凡人蝼蚁随意地发泄欲望——无论如何,母亲在身心受创之后怀上了野蛮异族的孽种,这孽种继承了妖物强健的体魄和生命力,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堕下来,赖着直到自然降生。
这就是衍之的出身,一开始就是修士和异族带给没有防备热情欢迎的凡人的不幸。他降生之后,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犹豫和挣扎,外祖父母没有把他摔死,而是勉强给口饭吃养活了他——就像喂个小狗似的,他回来会有一口饭吃,跑出去许多天家里也不管。
母亲对他的态度很冷漠,好像恨不得他死又下不了决心似的。外祖父母和舅舅也不曾掩饰他和家里其他人的不同。村里的小孩讨厌他,大人厌恶他。衍之只是混血儿,并非真的心智不全的畜生,年岁涨一些,他能够从家人的情绪中读出大家因为他而不愉快,欢笑着的气氛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沉寂。衍之不喜欢那样,他越来越多地在外面游荡,和那些已经足够沦落再也没有余力讨厌他的乞儿混在一起。
凡人的乞儿死的很快,衍之常常今年和几人相熟,不到下雪便发现他们永远地消失。衍之的妖兽血统足够强,让他很小就能在外游荡,在他能够为死亡感到悲伤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人来人往。
因此当衍之大一些,他也不为身边人的离去感到悲伤。
他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从已经无力挥剑的老乞丐手里获得了从死掉修士那里搜集来的断剑,用它和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和敏捷获取和交换食物。春天的溪水清凉,夏天的树林热闹又湿润,秋天的风带来野果和枯叶的气息,冬天的田野很安静,他有许多时候抱着捡来的剑坐在田埂上眺望天空。
有时候,他也会回去外祖家——衍之不确定那是不是家,但乞儿们会很羡慕他有可以回去的温暖房屋、有杂粮吃、可以淘到一些旧的布来穿。这样说来,似乎确实也是家——帮忙打打水、春天耕耕地什么的。
虽然他不太熟悉,偶尔搞砸。虽然他习惯了在外面游荡时候很长时间不和人交流的生活,沉默寡言得像是不会说话,因而站在那里看着家里人的模样让大家越来越不喜欢他。
虽然外祖父母年纪大了,越来越难以和他和颜悦色地说话。虽然母亲后来又和后来的男子成婚了,也不太想看到他。
但衍之觉得没有关系,他觉得田野上的风很开阔,从树上盘旋落下的红叶很美,天空有时候有云,有时候下雨,显得难以琢磨又舒朗高阔。他喜欢田野,他习惯了一个人在远离人或是靠近人的地方生活,这让他感到安宁,因此他不因为被家里人讨厌而感到明显的痛苦。
旷野的风很宁静,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拂过他的皮肤、很久没有换洗的厚衣服、和耳朵上的绒毛。
当衍之在那样的风下面坐在田埂上的时候,似乎尘世间的苦难都离他而去了,那些期待或失望、欢悦或痛苦,会发生在村落和城镇里,人与人之间的一切事,和他之间都像隔着湿润的泥土和细黄的秋草,在两个互相无法触及到的地方。
就是在那样的田野里,衍之遇到了师父。
一个腾云驾雾经过碧凰城附近村落田野的,老仙人。
“好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停留在这么远的地方。”老人有着长长的白胡须和蓬松的雪白头发,身材胖胖,伸出来摸他头发和灰耳朵的手很宽厚,“我这有包子,你饿不饿啊?”
衍之看向他,还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而且还要他回答,他思考了一下:“我……”
“吃吧,拿一个吃吧,孩子。就算坐在这里发呆,也不妨碍你拿一个边吃边发呆啊。”老人把包子递到他手里,敏锐的嗅觉让他能闻到浓郁的肉香和白面的味道。衍之遵从身体的想法,接过老人递给他的包子,嗷地啃了一口。
好香。
衍之囫囵吃了包子,不确定这老人是不是和一些老得神志不清的老乞丐或是毫无概念的小乞丐似的认不出他头顶的耳朵并不是帽子的一种变体,但还是好心提醒:“我是杂种,我不是人。”所以如果你想跑,现在可以行动了。
“怎么不是人呢,会说话,有手有脚的,就是个普通小孩么。”白胡子胖老人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害怕,尖叫着逃开什么的。他伸手揉了揉衍之的头顶和耳朵,“你的出生并不是你能选择的,你没做错什么。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跟我走吧?”他对衍之说,“我可以教你说话识字、还可以教你怎么打猎,像修士那样使用法术,可以飞上天,也可以变出想要的衣服。而且有很多比包子更好吃的食物。”
衍之对识字和法术没什么概念,不过肉包子很好吃。而且他说可以飞,像天上的鸟一样飞,能变出衣服来,这样说不定可以给下次认识的朋友,让他们不要那么快地冻死。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衍之只想了一下下,便伸出手,交到老爷子向他伸出的手里。
……
师父。
师父把他带回了碧凰城附近的太一宗驻地,给他衣服穿,教他使用家具和钱,好像村里的母亲们关怀自己的小孩那样照顾他。
衍之没有名字,师父给他起名叫衍之。他不太会说话,师父教他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好像凡人家的父亲带孩子那样把他带在身边。
师父也教他读写和剑术,会带好吃的点心给他吃。和别的许多人都不一样,师父白胡子覆盖的脸庞上,注视他的眼神总是慈爱的。
许多年里,碧凰城的秋月长老身边都跟着个抱着剑的半妖兽小孩子,衍之在师父身后到处走,抬头就能看到师父宽厚的背影,好像随时都会回头慈祥地和他说话。师父的身影那么高大和可靠,能让他藏在后面看着人们说话,阳光从那些房屋的窗棱之间照射下来,在空气中照射出一片有木头味道的路径。
因为那些跟着师父走过走廊和殿堂时候能够看见阳光从窗棱之间照射下来的景象,和木头在温暖时候会散发出的气味,衍之不讨厌碧凰城和太一宗。
“师父喜欢这片土地啊。”师父曾经说,“就像师父喜欢衍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