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煜一怔:“少主,那个长衫人的底细还没有全部查清……”
“不必查了,”颜卿打断他,声音急促而沉,像是一条被压了很久的弓弦终于被松开,“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件事比思摩部起义严重得多,必须立刻回朝,面奏父皇。”
说完她率先迈步朝着马匹方向走去。襄阳王谋反的事,是大宋最核心的机密,展昭就是因为接了一道彻查密旨才会被人围追堵截,甚至泼了一身脏水。当初他告诉她的时候,同样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摊开来说。哪怕是对高煜,对宋子墨,她也不能轻易透露。知道的人越多,泄密的风险越大,展昭的处境就越危险。更何况,她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这半张残纸,那些兵器,虽指向一个方向,却还没有形成一条完整的锁链。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证据,更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和她一起把这条线从头捋到尾,而这个人,只能是展昭。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
颜卿几乎是在拿命在赶路,天不亮就出发,日头最毒的时候也不肯歇,只在马背上啃几口干粮,灌几口凉水,便又催马前行,刚过元江,她就隐隐察觉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了,总是没来由地寒战,还时不时涌上一股眩晕,可她不敢停,她不知道段瑞兴,或者说是襄阳王,那一盘棋布的究竟有多大,手伸的究竟有多远。
夜里,她坐在火堆旁望着南边出神,今日稍作休息后她刚踩上马镫便觉眼前一黑,半天没缓过劲来,高煜二话不说夺了缰绳,硬拉她歇一晚再走。她犟了半天,可高煜一句“驸马会担心”就把她的嘴给堵住了。
驸马,展昭。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当这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她这么想见他。几个月没见了,他也会想自己么?那天自己把话说得那么绝,他会不会生气了,自己走得这么急,连句体己话都没留下,他……也会想自己么?颜卿突然有些懊恼,自己当时怎么会对他说那些话呢?他那么好……不对不对,他不好!他明明……明明都亲自己了,怎么还跑了,事后竟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怎么能这样?谁教他的呀!
她揉了揉自己脸,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可脑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那个人的笑脸,她暗骂一声窝囊,没再与自己较劲。
至于那位让段殿下牵肠挂肚的驸马爷,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颜卿的脸。她站在崇政殿上的样子,她骑着马出城时的背影,她在那夜酒后被他压在绣床上时惊恐又委屈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锯。
含章殿内,烛火又燃到了子时。他披着外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从书库取来的《滇南风土志》,翻到“思摩部”那一页,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书上写着:“此地林深箐密,四时多雾,瘴气郁结,外人入之,轻者寒热交作,重者旬日而亡。”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瘴气”二字上反复摩挲。
他问过蒙孝延,老大人曾在滇南为官多年,对那里的气候了如指掌。他说那地方的瘴气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却专挑夏秋之交、雨水最多的时候发作,轻则高热不退,重则危及性命。他还说,初到那里的人最难适应,本地人习以为常的雾气,外地人吸进去便是一场大病。
他太了解颜卿了。那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进了思摩部,眼里就会只有那些起义的灾民和幕后的黑手。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她会不会嫌麻烦不肯穿蓑衣?会不会为了赶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会不会发了烧也只当是累的,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窗外起了风,吹得芭蕉叶哗哗作响。展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边沉沉的夜色。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际线上。他的手撑着窗棂,指节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