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雾气还没散，天色灰蒙蒙的，罩在雨林上空，透出一种清冷冷的亮。颜卿起得很早，收拾好行装，去向岩坎和刀兰辞行。老族长的眼睛里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泪痕，刀兰将一包用芭蕉叶裹好的糯米饭塞进颜卿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的手握了握，松开。

走出竹楼时，高煜正放飞一只信鸽。宋子墨牵着她的马站在寨门口，她快步走近，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而后转头问道：“探子回来了？”

高煜驱马靠近，对着颜卿点点头，“半个时辰前到的，已经在营地等候。”

颜卿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率先出了寨门。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湿漉漉的雨林，向那片雨林深处的临时营地进发。

探子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亮又利，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的人。他已经在营地里等了一阵了，此刻见颜卿过来，他随即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起来说话。”颜卿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前的侍卫，“查到了什么？”

探子跟上颜卿脚步朝营长走去，应道：“少主所查的那个穿长衫的人，确实就是老族长口中的‘陈文远’。但这人并不姓陈。他本姓张，名叫张崇义，是宋国人。”

“宋人？”颜卿脚步一顿，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探子，那人抬眼正对颜卿双眸，皱了皱眉点点头，接着道：“是。据查，此人大约于四年前经边关进入大理，自称是江南落第的秀才，因在家乡得罪了权贵，不得已远走避祸。他文墨精通，言辞便给，很快便被永安郡王府延揽为幕僚。半年前随郡王来思摩部督办赈灾，此后便一直滞留此地，以‘朝廷特使’的身份行事。”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颜卿接过那几页纸，从速浏览。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此人的来龙去脉。张崇义，宋国利州路兴元府人氏，早年曾在宋军中任书吏，后来不知为何离开军籍，辗转进入大理，被永安郡王府聘为幕僚。

“可知是什么军？”探子闻言摇摇头，“少主要得急，时间太紧，只能查到这些。”颜卿听了这话，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自然知道短短几天内，想要彻底查清一个人的底细，何其艰难。就在她即将迈步走向杨钊时，高煜从不远处走来，身旁跟着一个侍卫，看样子也刚从雨林深处赶来，他递过一片被火焰舔舐的残纸道：“少主，这是监视从张崇义的兄弟从其住处火盆里捡出来的，小兄弟说见他半夜放了一只信鸽，黎明时分出门。小兄弟在他出门后潜入房内，取得此物。现原样带回，请少主过目。”

颜卿瞥眼望去，那残页边缘焦脆，轻轻一碰便往下掉黑色的碎屑。她皱起眉，努力辨析着那几个侥幸逃过了火舌的字迹。

“阙……辅，津？”颜卿喃喃着这几个一眼过去毫不相干的几个字颔首思索，高煜却突然出声：“少主，你看！”颜卿抬眸，顺着高煜手指看去，落在了那个“辅”字上，而后视线往下滑了一寸，只见那个字的下方，被人用极细的笔尖画了一个小圆圈，圈痕很轻，若非有心细看，几乎要以为是纸页本身的瑕疵。

杨钊也凑过来，从高煜手中接过那片残纸，嘴里叨叨着“这是什么”，却没有注意颜卿已经渐渐皱起眉头。

高煜和宋子墨站在一旁，见她神色有异，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打扰。他们看不懂那张残纸上写了什么，更看不出那个小小的圆圈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都从颜卿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疑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骤然凝住的沉冷。

原本颜卿还觉得那三个字风马牛不相及，可在看到那个小圈时，一句五言诗没来由地闯进了她的脑海——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是她与展昭大婚后的第二个月，展昭在崇圣寺调养，宋子墨暗中截获的岐阳宫密信。她记得当时那个“三”字下面也有一个记号，是一个九叠篆体的“廷”字，而展昭在看到那封密信时，当即沉下了脸。虽然没有明说，可颜卿已经猜到了事关大宋军中机密，段瑞兴在宋国时名唤赵廷，又曾入襄阳王府龙骑厢军供职，而这个张崇义也是宋人……如果说这个圆圈和那个“廷”字是同一种暗号，那这几个字连起来应该就是一句……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颜卿缓缓抬起头，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远山，只感觉从骨子里渗出来一股寒意直上眉心。

襄阳王……永安郡王……展昭查了数年、几乎搭上性命的谋反大案。那根她一直觉得若隐若现、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住的线，此刻终于被她握在了手心里。冰冷，粗粝，像一条蛰伏了太久的蛇。一个宋国的亲王，把手伸到大理的思摩部，煽动灾民起义，勾结大理的郡王，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大理南疆的一场小规模暴动。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上落子的每一个位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只见她猛地站起身，高煜等人面露疑惑，颜卿却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杨钊带队留下，以防民变，子墨高煜，即刻随我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