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已亲赴滇中。”展昭陈述道,语气平稳,却留意着蒙孝延的反应。蒙孝延叹了口气:“此番使者入朝言辞激烈,直指督办流程,少主亲赴,实乃担当。然则,滇中局势复杂,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此案水深,她只身前往,险矣。”
展昭心头一紧,蒙孝延的分析印证了他的担忧。他顺着老大人的思路道:“下官以为,少主亲查前线固然紧要,但我清平院亦应从旁协助,厘清后方脉络。一则,可发文至各相关州郡,彻查赈粮筹备、调拨、出库之完整记录与经手官吏,看有无疏漏或异常;二则,提请幕爽协查边境及青云岭周边近年匪患记录、驻军调动情况;三则……”他略一停顿,“此案涉及粮秣,或可与司农寺暗中核对近月大宗粮贸异常。”
蒙孝延深深看了展昭一眼,他岂能听不出这“从旁协助”的深意?这年轻人,心中关切溢于言表,却严守官场分寸,提出的建议老成持重,于公于私都挑不出错处。他最终点了点头:“展驸马思虑周详。如此,既是在职权范围内协查,不至越界引人侧目,又能为少主厘清后方可能的牵扯,提供线索方向。”他铺开奏折用纸,“你我联署上书,陈明利害,提出此协查方案。陛下为少主安危与案情计,当会允准,不过……语气务必中肯扎实,证据引用河阳郡文书即可,勿涉其他猜测。”
“下官遵命!”展昭拱手,心中稍定。有了这道以清平院名义发出的正式奏章,至少能在朝堂上为颜卿争取一些主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铺开奏折,提笔蘸墨。笔尖落纸,字字工整严谨,援引律例,分析案情,提出协同查案之请。然而,那工整的笔画间,唯有他自己能体味到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她已深入那迷雾重重的险地,而他,只能在这堂皇的公文之后,为她尽可能铺平道路,并默默祈祷,那暗中调配的六名好手,能如影随形,护她周全。
而此刻,快马加鞭赶往滇中的段瑞卿,正迎着凛冽的晨风疾驰于崎岖的山道中。她紧抿着唇,将所有的脆弱和疲惫都压在心底。昨夜离京时,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座宫殿的方向,怕多看一眼,就会动摇。
她必须专注于眼前的案子,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委屈和展昭那未说完的话,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展昭,你那时,到底想说什么?你与丁月华,并无什么?
千里之外的汴京城,祭奠大典的“鬼神显圣”,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席卷了整个宋廷。赵祯在惊魂初定后,震怒未消,更添了三分被“天象”警示后的凛然与决心。圣旨接连而下:严查江涛!凡涉三川口、好水川军报延误、物资调派异常、乃至构陷展昭一事,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以慰忠魂,以正国法!
一时间,刑部、大理寺、乃至被特别赋予监察之权的开封府,都高速运转起来。原本以为会坚壁清野、铁板一块的线索,忽然间松动起来,与江涛相关的、原本散落或可能被销毁的蛛丝马迹,竟纷纷浮出水面。
张龙赵虎在江涛旧日租住的小院柴房里,发现了一个埋藏不深的油布包,里面是几封字迹经过掩饰、但内容指向明确的密信草稿;兵部档案库则在进行一次无关的整理时,意外发现了去年好水川之战前,一批本应发往前线的军械批文存在可疑的延迟和指向性修改,经手环节里出现了江涛或与其关系密切之人的名字;禁卫军中一名与江涛交好却因伤退役的校尉,也也在旧友探望后,主动向地方官举报了江涛在自延州回京后一段时间里的几笔来历不明却与其消费水平不符的银钱往来;更有甚者,大理寺关押的几名西夏俘虏,在例行审讯时也吐露出,曾听某位已被斩首的西夏将领醉后提及,宋军内部有人很泄露过一位宋朝高级军官的行踪,描述的特征与展昭在西北的活动轨迹惊人吻合……
而天牢中的江涛,更是自祭奠大典后便彻底崩溃,整日胡言乱语,惊恐万状。在审讯官稍加引导,提及“鬼神显圣”、“天理昭昭”时,他便如惊弓之鸟,涕泪横流地承认了自己在西北泄露展昭行踪,并在最后递上那柄做了手脚的神臂弓以构陷展昭的罪行。
先是物证的集中出现,后是人证的意外举报。一切的一切,都让案件的证据链在短时间内显得前所未有的充分,指向江涛的罪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确凿。朝堂之上,要求严惩江涛、以此案警示群臣、告慰英灵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最初一些怀疑此事另有蹊跷的大臣,在这些铁证和汹汹民意面前,也渐渐沉默或转而附和,速度之快,证据之足,让三司始料未及。
只有包拯,在翻阅着那一份份恰到好处出现的证供物证时,眉头锁得更紧。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一块块拼图精准地放到该放的位置,最终拼出的,却只是一个“江涛”的狰狞画像。他嗅到了浓烈的弃车保帅的气息,却无力阻止。官家要结果,朝野要交代,忠魂要祭品。江涛,这个被抛出来的“车”,已然足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