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在殿内枯坐良久，从日暮西沉等到月上中天，又从更深露重等到晨光熹微。烛火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殿内空旷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昨日她离去时那强作平静的背影，她指尖飞快抹去泪痕的动作，还有那句未及听完的解释，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每一次都让他心中的懊悔和焦灼更深一分，他心中渐渐涌起一丝不安，纵然朝政再急，何至于彻夜不归？

晨钟敲响的一刻，展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正欲前往清平院，然而刚踏出殿门，迎面便撞上了神色匆匆的宋子渊。

宋子渊抱拳行礼，随即压低声音对展昭道：“驸马，少主已连夜轻装赶赴滇中，让属下代为传话，‘勿忧，待归’。”

展昭心里咯噔一下，“滇中？”

宋子渊点点头，接着道：“昨夜陛下急召，实则是为河阳郡赈灾一事。一月前滇中地动，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在河阳郡境内离奇丢失。琮爽都爽深夜入朝急奏，言辞激烈，疑点重重。此事本是少主全权督办，如今出了纰漏，朝中那些早就看她精简政令、触动利益的老臣，岂会放过这个机会？陛下震怒，命少主亲自去查个明白。”

展昭的心直直往下沉。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赈灾款项失踪，民怨沸腾，主事者首当其冲。颜卿此行，是查案，更是赴一场危机四伏的局。

“她带了多少人？”

“由禁军副统领杨钊率五十名禁卫护送，刑曹派了一位主事跟随。不过，有高煜、子墨随行。”宋子渊顿了顿又补充道：“少主走得急，连行装都是舍弟临时打点的。”

展昭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失落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殿内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抹清冷的香气，而她的人，却已远在百里之外。

她让他等。

可滇中距王都数百里，山高路险，灾情如火，朝中虎狼环伺，她让他如何安心坐等？五十名禁卫，听起来不少，但若真遇上精心策划的埋伏或当地错综复杂的势力，未必够用。更何况，此案若真有内情，敌在暗处。

展昭转过身，踱步至案前，清平院事务堆积，他不能擅离职守，更何况，他身份本就特殊，无有诏令，贸然离开皇城，不仅于法不合，更会惹人疑窦。“子渊。”他停下脚步，将声音压低，“你持我手令，以‘协查跨境盗匪积案’为名，调派信得过的六名好手，即刻出发，缀上少主队伍。不必现身，只需暗中保护，若有异动，速以信鸽回报。”

来到清平院，果然，河阳郡急递的文书已经到了。展昭从蒙孝延手中接过文书从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河阳郡守的奏报语焉不详，只说押粮队在半道青云岭遇袭，三千石赈粮不翼而飞，押运官兵死伤十余，贼人踪迹全无，但又提到了河阳郡守对押运路线保密的自信，以及遇袭现场“贼人进退有据，训练有素”。

“三千石粮秣并非小数目……老大人，此案，恐非寻常盗匪。”展昭合上文书，抬眸看向蒙孝延。

蒙孝延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错。老夫在滇中为官多年，青云岭一带虽不太平，但能如此干净利落吞下三千石赈粮，绝非乌合之众所能为。更蹊跷的是，河阳郡的奏报里，对本地可能的嫌疑势力语焉不详，反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反而隐约将矛头指向督办此事的……上面。”

展昭眸光一沉。“上面”自然是指总揽赈灾事宜的颜卿，这绝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