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站在桌子对面,隔着那盏台灯昏黄的、已经快要烧到尽头的光,看着那个自己的侧脸。灯光在他颧骨下方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阴影的边缘正好沿着下颌线的弧度收住,像被谁用裁纸刀沿着轮廓划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自己还没离开沂丘城、还没遇到陈今浣的那些年里,他时常会做一种梦——梦见自己坐在一间逼仄的屋子里,四面墙刷着白漆,窗帘拉着,台灯亮着。梦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白天做了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什么。等什么,醒来就忘了。
那些梦他只跟阿潘提起过,但也只是随口一说。
因为深究起来没人会懂,连他自己都不懂。他只是觉得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像他每天醒来都会把那种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推,推到推不动了,就让它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可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此刻他站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个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那双已经没什么光彩的眼睛,看着他那截夹过烟、此刻空着、搭在椅面边缘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年他做的梦,不是梦。他每一次坐在沂丘城那间破旧的值房里,闭着眼,等着天亮的时候,他都在这里。
这个世界的他,是自己无意识中使用超越叙事层级之力所留下的痕迹。
庄生晓梦迷蝴蝶。
李不坠意识到,自己这漫长的一生,竟然始终缠绕在这样的梦里。
那种疲惫、空茫、望着虚空等待的感觉,原来一直都不属于沂丘城,不属于那些在夜色里被血泡胀的案卷,不属于他在军寨中望着烽火台发呆的夜晚,不属于阿潘缩在他身边嚼着干饼时他拍着那孩子后背却什么也没说的瞬间。
那些属于这里。
此刻,他的身体在长安,可他的“意识”正从那个瘦削的、坐在桌后的自己身上,源源不断地听到回声。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心底某处感觉到的空洞,就是那份“我好像不该在这里”的疏离,终于找到了原处。
他开始感觉到一种更深的“颤动”。它并不来自脚下的青砖,也不来自这个房间的台灯,而是从“之间”来的——从他用了几十年以刀锋与拳头在世上丈量出的那条细细的分界线上,从“李不坠”和“这里的李不坠”之间那道因为渴望而绷紧的丝线上传来的。
丝线在颤动。
那个坐在椅子里的自己也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看着那道自己磨出来的、灰褐色的痕迹,声音更低了几分:“你感觉到了。他在那边,也在我们之间。他把自己塞进了那条缝里,留在‘有’和‘无’之间。这不是茧,这是他向我们甩出的最后一根线。”
李不坠的心口猛地一缩。那颗心音已经错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从肋骨内侧提了起来,顿在半空,搏动却丝毫没有中断。赤渎刀身在鞘内嗡嗡作响,那些暗红经络犹如无数条被惊醒的蛇,在他腰侧绞紧、松开、再绞紧。
“线……”李不坠低低重复了那个字。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在被一阵看不见的力量拉着。不是把他拉往别处,而是把它从身体上“提”起来——并非实体的提,而是让他的感知,他那只握着刀柄的、布满旧茧的手,忽然同时存在于两个位置。
他在那个破旧房间里,自己也抬起了右手。两个李不坠几乎同时向着桌上的台灯伸出指尖。房间里的那个,指尖悬在灯罩上方,停住了。长安城里的李不坠,那只手还是按在刀柄上,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也碰到了什么很薄的东西,像一层凝固的、透明的、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水膜。
吴命轻的声音在他记忆里清晰地响起来,从颅骨内壁上一笔一划地浮现。“阁下要做的,是相信自己‘能’走上去。不要想‘怎么走’。想了,路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