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第二步，李不坠脚下的网眼开始变化，从规整的格子变成扭曲的、边缘模糊的形状，像被水流冲刷过的沙地表面那些不规则的涟漪。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脚正在穿过什么东西，并非触觉上的“穿过”，而是在他意识里。他感觉自己同时存在于两个位置——一个还在崇仁坊门内那条直街上，另一个却已经不再属于这座城了。

那是一个有些简陋的房间。

四面墙刷着白漆，漆已经发黄发旧，靠近天花板的边角处有细长的裂缝，裂缝里积着经年的灰尘。窗帘拉着，是那种厚重的、用来遮挡日光的布料，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洗得起毛。窗帘外面有光，很亮，亮到能看见布料的纹理在透进来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质感，但那光被窗帘挡了大半，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灯罩是米黄色的，像是纸做的，表面有一道被烫过的痕迹，边缘微微卷起。灯下是一张桌子，桌面的颜色被灯光照得发暖，上面散落着几个空了的纸盒和一只翻倒的茶杯，杯子里的液体早已干了，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水渍在桌面木纹里。

桌子旁边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深色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袖衣裳，肩膀微微收着，头低垂着。他坐的姿势很沉，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着，脊背弓成一道弧。右手搭在桌沿，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截已经燃到尽头的烟，烟灰垂着，还没有断。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悬在椅面的边缘下方，不知是刚放下来，还是还没来得及抬起来。

李不坠站在那个人身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这扇通向这里的“门”在哪里。他只是站在这里，看着那截快要断落的烟灰，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头发有些长，乱糟糟地垂着，有几根在灯光里泛着不健康的灰白。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连气息都推不出去。

烟灰断了。落在那只翻倒的茶杯旁边，碎成几段细小的灰褐色颗粒，其中几粒滚进了桌面上那道深褐色的水渍里，被残余的湿润黏住了，停在原地。

那个人动了。先动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松开，烟蒂落进桌面上一只空纸盒里，发出很轻的响。然后是他的肩膀，从弓着的姿态慢慢往上挺了一截，脊骨一节一节地抻直，发出几道细密的骨节摩擦声。

他的脸慢慢地转向侧面，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的轮廓——那张脸在灯光里从阴影里浮上来的时候，李不坠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已经移了位的心脏猛地往下坠了更深的一寸。

那是他自己的脸。瘦了一些，颧骨比平时更凸出，眼窝下方有两道深深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因为长时间咬着什么而留下的白痕。但确实是他的脸，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所有他这些年在镜子里看惯了的、从未觉得它特殊过的东西，此刻全堆在那一张脸上，拼成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张脸没有看他。它只是侧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截断掉的烟灰上，瞳孔里的光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抽走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如同冬日黄昏最后一缕日光的残余。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李不坠听见了那句话，它是直接从他自己的颅骨内侧响起来的——

“总算来了。”

李不坠的脚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崇仁坊门内那条直街上自己身体的重量——刀还在腰侧，靴底还踩着青砖，吴命轻和月霖还站在他身侧——但他此刻更清晰地感觉到的是这个房间里的自己的重量：没有刀，腰侧空空荡荡，衣料又薄又旧，贴在皮肤上被体温捂得温热。

两种感知同时压在他身上，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同时冲刷着同一块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