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气沿着他方才触过的区域缓慢渗入岩壁表面那层暗色的覆盖物，覆盖物在他感知中逐渐显露出细密的纹理——那并非自然形成的沉积，而是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根须从岩壁深处延伸出来，在表面相互缠绕成一层紧贴石面的膜，膜的纹理从横纵交错中析出一组他曾经见过的曲线。

岩壁表面的图案虽然已经被岁月的渗染模糊了大半，只余最深处几段断续的弧线还在，但他认出了那条弧线的走向。

三环套叠。一如韩景岱舆图上的标记，胡栓儿描述的歪倒葫芦，兽缯教徒胸前骨片上的印记，以及那些邪异的根须纠缠图谱。

他收回手，还没来得及告知欧阳紧这一发现，女将已经下到了转弯处。凌霄枪的枪尖在弯道口那片更加浓重的暗色里反射出一道短暂的白光。她的身形在弯道处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前方的路况，随即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侧身贴着岩壁滑了过去。

泠秋跟在她后面，跨过那道弯时，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菌毯变薄了。

从毡状缩成丝状，从丝状缩成一层紧贴石面的、几乎看不见的膜，膜的质地在那道弯线两侧存在着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差异——左脚的落点处膜面光滑如釉，右脚的落点处膜面却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一种比周围暗色更沉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黑。

他在那道分界线上停了一瞬。

转弯之后的通道比上面更窄，两侧岩壁向内收拢，宽度从可供三人并行的尺度缩到了只容一人勉强通过。头顶也在降低，泠秋能感觉到自己额前的碎发正在时不时擦过岩壁的底缘，岩壁表面比上方更湿润，有水珠断断续续地凝结又坠落，落在他的肩头，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时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水气的刺痛，犹如被某种弱酸性液体浸润了太久。

他侧过身，将右肩贴着岩壁，左肩朝前，以半侧身的姿势向前挪行。

欧阳紧在他前方约五步处停了下来，凌霄枪横在身前，枪尖斜指向地面的方向。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道横向的沟壑，约莫一掌宽，深度看不清，沟壑里有一条细长的暗色痕迹，痕迹的边缘圆润，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拖曳过。

她的枪尖沿着沟壑的边缘缓缓移动了半尺，停在一处纹路尤其密集的地方，那里的暗色痕迹忽然变得凌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挣扎过，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复打转，最终被拖向更深处。

泠秋在她身侧蹲下，用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沟壑边缘那道凌乱痕迹中最深的一段，指腹触到的地方有一种温热的、像刚离开活物体温不久的余温。他收回手，将手指举到鼻尖前嗅闻。

那层温热的气息里夹杂着一丝类似檀香与旧纸灰混合的味道，它附着在那些暗色痕迹的表面，和于雪眠身上那件月白襕衫在他记忆中的气味别无二致。

“她在这里醒过。”泠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通道里没有激起明显的回响，“挣扎过，但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息。紫衣女子在她醒来之后又用了什么手法让她重新沉了下去，然后继续拖行。”

欧阳紧的枪尖从沟壑边缘抬起来，指向通道前方更暗的深处。那里的岩壁开始出现更规整的凿痕，从粗粝的天然裂隙过渡为人工修整过平滑表面，每隔一段距离便在岩壁上开出一个浅龛，龛内空空荡荡，没有供奉任何塑像或碑刻。

通道在又一道弯后骤然开阔。两侧岩壁向后退去，头顶升高，脚下的石阶在一处略呈圆形的地穴边缘终止。地穴的地面由整块青石铺成，表面被流水磨得光滑如镜，青石的边缘嵌着一圈暗色的金属条，金属条在从顶部某处缝隙漏下的微光里泛着暗淡的铜绿色。

两名紫衣女子站在地穴正中央。于雪眠躺在她们脚边的青石地面上，襦裙铺展开来，像一朵在暗处绽开的白花。她的右手搭在自己腹前，手腕上那枚血玉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钏身表面的裂纹亮起一次，那些光沿着裂纹的走向迅速蔓延又迅速消退，如同有人在玉质内部不断编织又不断拆解着一张细密的光网。

而地穴正中央，那些铜绿色金属条围成的圆形区域正中，有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