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的鬃毛贴着脖颈,口角泛着白沫。骑手翻身下马的动作不算利落,膝盖落地时踉跄了半步,随即撑着马鞍站直了。他穿着和铁鹞相似的灰布甲,领口同样敞着,露出锁骨下一片被汗腌得发红的皮肤。
那人在院门外停住,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扫过李不坠的左肩——那里敷着药膏的硬壳已经裂了几道缝,露出底下颜色深浅不一的淤青。然后他看见了李不坠指间那张信纸。
“将军帐下,姓张,排第七。”那人说话带着明显的淮西口音,语速快得像怕被人打断,“铁鹞兄让我留守在峪口盯着动静,今早看见那老头从终南山方向出来,一路跟到这儿。”
李不坠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纸角戳在手腕内侧的旧疤上,有一点刺痛。
“他跟了多久?”
“从山里出来就开始跟。那老头走得不快,但路熟,什么地方该拐、什么地方该歇,心里都有数。我骑马,他靠两条腿,隔了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一直没追上过。”张七说着,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没擦,“那老头的话,不可信。”
“不可信哪部分?”
张七又灌了一口水,用手背一抹下颌,喘匀了气才继续开口。“那砍柴的不是黄渠村的人。将军派人查过,黄渠村确实有个砍柴的老汉,七十多岁,背驼,腿瘸,和你们见到的是同一个人。但那老汉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自家炕上,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埋在后山坡上,黄土一埋,连块碑都没立。”
李不坠眉头一皱。
“谁埋的他?”
“邻居。他住的地方就剩七八户人家,年轻人都走了,种地的多是些上了岁数的。那老汉没儿没女,后事是村头一家姓王的帮着料理的,棺材板都是现砍的树钉的,不讲究。”张七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绳扣拉得有点紧,勒得胯骨疼,他歪了歪身子调整了一下位置。“将军的意思是——你们在山里遇到的那个‘砍柴的’,三年前就该是个死人了。”
李不坠沉默着,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用余光看着院门外的张七。
“欧阳将军到哪了?”
“将军会在申时前到。我该走了,告辞。”张七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退后两步,翻身上马。
缰绳在他手里抖了一下,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扬起的尘土被午后炽烈的日头照成一片模糊的褐。他拨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土路疾驰而去,马蹄声很快被杂木林边缘那层热浪吞没。
李不坠回到草庐,将信抛在桌上,在条凳坐下。日头从破窗漏进来,正好照在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封信上。米黄色的信封上没有署名,纸面被日光照得有些刺眼,他把它挪到桌沿阴影里,用手指压平折痕,重新展开来看。
那行字还在。
『三门齐开,茧可破矣。』
字迹潦草,笔画粗重,起笔处墨洇成团,收笔处拖出细长的尾巴。他盯着那个“破”字看了很久——那一笔从“石”部最后一横斜斜地拖出去,拖到纸边才停,犹如一个人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想收脚,脚已经悬空了。
“李兄。”泠秋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那信,是崔三娘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