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掀开门帘。泠秋靠坐在床头,右臂搭在被褥上,左臂固定在胸前,绷带在右肩打了个结。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比昨夜清明了许多。
“说是她让送来的。是不是她写的,不确定。”李不坠把信从袖中取出来,递给泠秋。泠秋用右手接过,凑到从窗口漏进来的光下看了一遍。他没有对那行字本身发表意见,只是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纸是寻常的竹纸,长安城里多得是。墨也是寻常的松烟墨,没什么特别。”他把信递还给李不坠,顿了顿,“但写字的人,腕力不足。”
李不坠接过信,重新折好。“腕力不足?”
“起笔重,收笔拖,中间那段笔画却轻飘飘的。不是故意写成这样,是握笔的手在写的过程中抖了好几次。”泠秋把右手收回去,搭在被褥上,“能写成这样,要么是身子太虚,撑不住一口气写完十个字。要么是……被人按着手写的。”
李不坠沉默着,把信封边缘压了一下,将翘起的纸角按平,放回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马蹄声。马匹的步子迈得大,落地时蹄铁叩击干泥的声音传得很远,从土路尽头一路响到篱笆外,才渐渐放缓。
李不坠走出草庐。日头正烈,晒得院中那棵歪脖子树的叶片卷成细筒,连影子都懒得动弹。
他眯着眼望向院门方向。
来骑只有一匹。马是深骝色,鬃毛凌乱毛糙。骑手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态。她穿着一身玄色战袍,腰系革带,靴面上沾满了淮西特有的红褐色黏土。
欧阳紧。
她比离京时瘦了一些,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站在院门口扫视了一圈院内情形,目光在李不坠左肩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身后敞开的木门上。
“屋里说话。”
李不坠侧身让开。欧阳紧大步跨过门槛,在桌边条凳上坐下,将背后的凌霄枪解下靠在桌腿旁。她接过李不坠递来的水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淮西出事了。”她说,拇指按着碗沿,指尖在粗釉上蹭了一下,“仗已经打完了,敌军退进蔡州城,短期内出不来。出事的是战场本身。”
李不坠在她对面坐下,赤渎横在膝头。他没追问,只是等着。
欧阳紧把剩下的小半碗水喝完,放下碗,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距离。“颍水南岸,那片平原,我走过不下二十回。哪段路有多宽,哪段路两侧是庄稼地,哪段路过了秋天会积水——都记在脑子里。可这回变了。”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桌沿。“出兵的时候是夜里。月亮很好,能见度高。前锋营沿着颍水南岸的官道走了两个时辰,按脚程算,该到刘庄了。可前锋营来报,说路两边的树不对——他们记得刘庄外面有一片槐树林,走过了,没见着。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半个时辰,槐树林还没出现。前锋营的校尉以为自己走岔了,下令折返。折返走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