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快醒醒……”
桃叶在睡梦中被人推醒,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到采薇在她身侧。
她遥望窗外,还没有完全天亮,不知采薇为何今日叫醒她这么早。
没等她问,采薇已经解答了:“我姐姐刚来了一趟,说皇上情况很不好,请你赶紧去看看。”
“什么叫情况不好?什么意思?”桃叶觉得她好像根本听不懂。
“她没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我姐姐哭成这个样子。”采薇说着,忙忙为桃叶穿衣。
桃叶穿上鞋子,快速梳洗,一面又问:“传御医了吗?”
采薇只是摇头,赶紧为桃叶梳起发髻,戴上凤冠。
简单梳妆完毕,采薇陪着桃叶走出屋子,一开门,只见院中地面湿漉漉的,有几个宫人正在清理积水。
“昨晚是下雨了吗?”桃叶小心地拎起衣裙,茫然四顾。
采薇扶着桃叶,答道:“听说下得是冰雹。”
桃叶讶然,一夜门窗紧闭,她竟一点也不知,现在去看,才看出那些枯树上较细的枝丫被砸断了不少。
走出昭阳殿,一路都是水泡的落叶,几乎每一片叶子都是残缺不全的,到处都有宫人在收拾。
她们来到璇玑殿,远远看到卓谨和采苓都守在陈济寝殿外,在低低私语着。
可当桃叶一靠近,两人便停止了交谈。
卓谨忙躬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采苓也双手合腰间,微微屈膝,但一句话也没有。
桃叶看出,采苓的眼角依稀有残存的泪痕,便问:“皇上到底怎么了?宣御医了没?”
采苓扭着脸,卓谨忙答道:“回娘娘,御医刚来过,开了方子,说只是风寒,没有大碍,皇上也已经用过药了。”
“区区一个风寒,至于说得那么严重?”桃叶的目光仍在采苓身上,眼中飘过淡淡的鄙夷。
面对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她当然也会感到厌恶。
但采苓突然变得硬气了,半斜着眼睛,冷冷地说:“你自己进去看一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桃叶固然看不惯采苓这种态度,但此刻,她更好奇里边的陈济是什么状态。
卓谨为桃叶打开了房门,桃叶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一进门,桃叶愣住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直立的背影:雪色长发如瀑布垂落,每一根发丝都散着清冷的银光,被窗缝钻进的微风略略掀起,仿佛每一道线条都在倾吐着不为人知的悲歌。
这会是陈济吗?
但殿内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别的人啊……
桃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墙面上悬挂着一幅卷轴,白发男子正提笔在那卷轴上写字,衣袂随执笔的上下挥动而轻扬翻落,好似鹰隼展翼。
桃叶望去,从右往左,纸上依次写得是:
夜半听风声
雨雪纵横
孤灯伴影回梦中
白频洲上喜相拥
情根深种
一生太匆匆
凉月拟程
罗衾沾湿谁与共
魂梦匆匆再难逢
悔憾无穷
君骨泉下作茔冢
音容化青松
何以华发代青丝
唯见寒蛩泣露泣清风
咫尺之隔竟西东
自恨负初衷
余生怎赎旧时慵
繁华落尽万事转头空
桃叶默读完毕,那人也落了笔,挺拔的身姿徐徐回转,露出他的正脸来。
那……确实是陈济。
剑眉如刃,鹰目锐利如炬,他的面容依然如旧,但因这突如其来的白发,平添了几分破碎之感,好像天界走下凡尘的谪仙,静立在时光裂隙中,恍如被岁月遗忘的玉雕。
半生狂妄不羁的陈济,如今却因久病而显得憔悴,身形单薄如纸,肤色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清灰,原本明亮的眼眸笼罩着薄雾,仿佛被命运剥夺了所有靓丽的色彩。
桃叶第一次发现,其实陈济也长得很好看。
她也从来不知道,原来陈济也会写诗作词。
“皇上,你怎么……”刚开口,桃叶便觉得喉头被哽住了。
陈济放下笔,走到桃叶身边,唇角微扬,笑问:“你来了?”
桃叶托起陈济的一缕白发,用手指轻轻捻开,白色,里面也是白色,真的全白了?
她抬头,凝视陈济那张可以一触即碎的笑脸,心头的酸涩滋味,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默默想到,那天,马达把剑刺向胸口的时候,陈济没能在第一时间看见,站得也离马达有点远,才会抱憾终身。
但是,当时陈亮部下的许多人就在马达身边,他们完全有机会阻止。而她……
她明明老早就预见了马达可能要做什么,但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甚至都没有去提醒陈济,任凭陈济察觉得太迟,迟得让一切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