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天。
客厅里那块小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1】。是四叶早上写的。写得太用力,粉笔断了两次,那个“1”的底下,还留着两截白白的粉笔头。
最后一次补课,风露没有讲新的东西。
她把五个文件夹,一个一个地,还给了他们。蓝色,黄色,绿色,红色,橙色。一个月前抱进来的时候还是扁扁的,现在每一个都鼓鼓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文件夹的最后一页,各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上面是风露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出来的。
* * *
三玖先翻到的。
【三玖:社会,不要只写武将。数学的应用题,先画图。你烤的面包,很好吃。】
他看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海棠红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他把那张便签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伸手,隔着衬衫,轻轻按了一下。
耳朵,慢慢地,红透了。
——很好吃。
不是“进步了”。不是“不焦了”。是很好吃。
他想,第五次,要烤得比第四次还要好。
* * *
【一花:英语的长句,先找动词。你说过,“我当时也在这里卡过”。卡住的时候,就想想这句话。】
一花看着便签纸,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捏着便签纸的手指,在“我当时也在这里卡过”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那句话,是他第一次在弟弟们面前,承认自己也会笨拙、也会偷偷练习的时候说的。
她记住了。
不止记住了。还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一花把便签纸夹进了那本卷了边的剧本里。夹在最后一页——他的台词最多的那一场。
“……小风露,”他托着下巴,用那种懒洋洋的、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个,能不能算是情书?”
“不算。”风露头也没抬,“是复习要点。”
“好冷淡啊。”
一花笑着往后一靠。
没有人看见,他靠下去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 * *
【二乃:理科,单位不要忘写。英语的作文,你写得很好。她会来的。】
二乃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啪”地一声,把便签纸拍在了桌上,脸朝下。
“……多管闲事。”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那张便签纸上,没有拿开。
——她会来的。
写这句话的人,就是“她”自己。
二乃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这四个字落在他眼睛里,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会来的。
他按着便签纸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尖底下,能摸到纸背面,被笔尖压出来的、浅浅的凹痕。
她写字,总是很用力。
“……我去一下厕所。”
二乃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太快,膝盖撞在了矮桌的桌角上,“咚”的一声。
他一声都没吭,一瘸一拐地走了。
左耳那枚银色的耳钉底下,整只耳朵,红得像是烧着了。
* * *
【五月:英语的听力,不要紧张。你讲苹果的时候,讲得比我好。考完之后,你可以给四叶讲数学。】
五月把便签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笔袋的拉链上,空空的。原本挂在那里的那个褪了色的小布袋,已经不在了。
风露的目光,从那根空着的拉链上,轻轻地扫了过去。
又移开了。
五月低着头,没有看她。
——这几天,他一直没办法好好看她的眼睛。
每次看见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就会想起湖面上的碎光,想起她划着歪歪扭扭的桨,说“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那个很小很小的笑。
想起她说,“是个小少爷”。
五月把笔袋的拉链,“唰”地拉上了。
拉得很用力。
* * *
最后,是四叶。
四叶捏着那张便签纸,迟迟没有翻过来。
“……四叶?”一花叫他。
“嗯!”
四叶深吸了一口气,翻了过来。
【四叶: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做第一问。你说过,想变成能自己解题的人,你已经是了。】
四叶看着那张便签纸。
他今天把缎带系得很紧,绿色的两条尾巴,规规矩矩地垂在脑后。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没有褪干净的青色。
“……上杉同学。”
“嗯。”
“这个,我可以留着吗?”
“嗯。本来就是给你的。”
四叶把便签纸贴在胸口,用两只手按住。
“……谢谢。”
风露看着他。
“第一次。”她说。
“诶?”
“今天,第一次说谢谢。”
四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亮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五月知道,那张便签纸底下,四叶的两只手,按得有多用力。
——你已经是了。
已经是什么了?
能自己解题的人?还是……那个,说了“我要变得很厉害”的人?
四叶不敢往下想。
* * *
补课结束得很早。风露说,考试前一天,最重要的是睡觉。
五个人送她到玄关。
“考完试,在学校门口等。”风露穿好鞋,“考完的科目,我对答案。”
“——考完了还要对答案?!”二乃从走廊那头喊过来,膝盖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对答案,才知道下一科要怎么考。”
“你这个人,真的是……”
二乃没说下去。
风露已经拉开了门。冬天傍晚的风灌进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回过头。
“晚安。”
门,关上了。
玄关里,五个人站了一会儿。
“……她说,晚安。”四叶小声说,“她以前,只说‘明天见’的。”
一花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
* * *
那天晚上,中野家很安静。
一花坐在床上,背剧本。导演上周给的新剧本,戏份加了。可是他看了半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过去。
他把夹在最后一页的便签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真狡猾啊,小风露。”
他对着便签纸,小声地说。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说一些,让人没办法放弃的话。”
他想起林间学校那间冷得发抖的仓库,想起自己对她说,我是坏哥哥。想起诊所的走廊里,他揉乱三玖的头发,说“哥哥骗你干什么”。
他是演员。演一个好哥哥,演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演得很好。
只是有时候,演得太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一花把便签纸夹回剧本里,关了灯。
* * *
二乃坐在书桌前,理科的笔记,已经翻了三遍。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上杉】的对话框。
【明天考理科。】
删掉。
【我会考到六十分的。】
删掉。
【你也早点睡。】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几行全删了,换成了另一句。
【明天考试。帮我跟你堂妹说一声。】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金露说:嗯。考好了,就来。】
二乃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笨蛋。
明明就是她自己。连“金露说”三个字,都要一本正经地打出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 *
三玖在厨房里。
他本来只是想喝一杯水。可是站在厨房里,看着烤箱,看了很久。
考完试之后,第五次。第五次,要烤得比第四次还好。
然后——
然后,要说什么呢。
“……喜欢。”
他对着烤箱黑漆漆的玻璃门,用很小很小的声音,练习了一次。
玻璃门上,映出一张红透了的脸。
“……武将。”
他小声地补上了后半句。
叹了一口气,喝完水,回房间了。
* * *
五月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第三遍。
铅笔,五支,都削好了。橡皮,两块。准考证。手表。还有那张便签纸。
他拉开笔袋,看了一眼,又合上。手指习惯性地去摸拉链上的那个小布袋——摸了个空。
五月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
那个御守,现在在她那里。在她学生手册最里面的那一层。她今天低头翻手册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抹褪了色的、淡淡的粉。
她把它,放在了原来放照片的地方。
五月握着那根空空的拉链,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