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神者从没回过现世,但热衷于和远征部队一起前往不同的时代见证不同的人与物。
后来的某一天,审神者说出了她来到本丸的原因:
“家里给我安排了婚约对象,但我不想嫁,所以我就逃出来了,然后被九凝大人发现,她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可明明成功为自己夺得自由,她那时的表情却算不上有多开心,甚至,她眼底深处的忧愁从未消失过。
为什么呢?在审神者来到本丸的第三年,他们知道了原因。
一名跟审神者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在梅之助的引领下来到审神者面前,说要带她回去。
见到他,审神者脸上肆意轻松的笑容消失了,转而露出如同标准面具般的恭敬表情:“父亲。”
“给了你这几年的时间也足够了吧,”中年男人黑沉着一张脸,“野够了就跟我回去,马上就是你跟季家少爷的婚期了,以前教你的东西都没忘吧?”
“回父亲,没有。”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看到审神者剪掉了名为自我的部分,变回一尊经过精细刻画的美丽人偶。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到的一样。
大雨倾盆而下,审神者跟着中年男人离开了。
意图阻拦的刀剑男士被梅之助制止:“她与时政的契约已经结束,我们无权干涉这位小姐的私人问题。”
加州清光怒目而视:“可她是主人的……!”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阻止,加州殿下。”梅之助的语气十分冷静,“请不要意图改变历史。”
审神者来自过去的时代,她的时间对于付丧神而言,既是尚未到来但清晰的未来,也是已经发生而无法改变的历史。
九凝翻阅着当初审神者签下的契约,她名为江知雨,这份契约从一开始就只有三年。
江知雨被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家族束缚,所谓出逃,不过是她在有限的程度内,能够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的自由。
“命运啊……”九凝合上书页,将其归档。
一只狐狸式神被下令暗中观察她的情况。
江知雨嫁人的第五年,隐于屋檐下的式神看到她单手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虽然发丝凌乱面色苍白,握剑的手却不见颤抖:“想把我的孩子当作妖孽‘处理’掉?除非我死。”
“你以为我不敢吗!”被剑指着的青年男人勃然大怒。
“你敢吗?”江知雨嗤笑一声,目光冰冷,“季家百年望族,在如今的世道,可是最受某些东西喜欢了。姓季的,你要知道,你我之间的联姻,是季家向我江家求来的。”
色厉内荏的男人甩袖而去,江知雨没有分出半点眼神给他,低声哄着怀里的孩子:“别听他胡说,你的眼睛多漂亮啊。”
狐狸式神默默舔了舔爪子:看来在本丸待的那几年,到底还是改变了江知雨。
春去冬来,又是经年。
这天,一名五六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扑进江知雨怀里,弧度圆钝的浅红眼瞳中蓄满泪水:“为什么我的眼睛和大家都不一样,母亲,我真的是怪物吗?”
“怎么会呢?”江知雨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这是喜欢小霖的神明给你留下的印记啊。小霖忘了吗,之前你还用它帮母亲发现了一个溜进来的邪祟呢。”
她温柔地抚摸男孩的发顶:“小霖,要好好长大,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被外物影响。”
男孩懵懂地点头。
目睹男孩离去,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江知雨才掩着唇咳嗽起来:“咳…咳咳……”
旁边的桌子上,蹲立其上的狐狸口吐人言:“我检测到你的灵力在减弱,你的身体开始衰败了。”
“我知道。”江知雨深深呼出一口气,“没关系,还撑得住,至少,我要陪着他长大。”
“狐之助,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江知雨躺在床上,看着倚在枕边的狐狸式神,费力地吐出一句话,
“在我死后,能带我的孩子离开这里吗?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个腐朽烂透的地方就行。”
她说的断断续续,似乎连说话这个动作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力气。
像一株生命抵达尽头,即将凋零的花。
狐之助黑亮的眼珠扫过她灰白凹陷的脸,仿佛还能从中捕捉到属于那个纤细但鲜活的女孩的痕迹:“我会上报你的请求,但九凝大人会如何回复,我无法保证。”
“没关系……没关系……这样就好……”江知雨闭上了眼,呼吸微不可闻。
陵园中一处新立的墓前,脸上有着红色花纹的狐狸传送至跪在墓前的黑发红瞳青年的肩上,用尖利的声音提醒他:
“审神者大人,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