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就继续讲下去:
「燕子飞回王子身边。
“你现在瞎了,”它说,“所以我要永远陪着你。”
“不,小燕子,”可怜的王子说,“你该去你和朋友们打算要去的地方。”
“我要一直陪着你。”燕子说着,就在王子脚边睡着了。
第二天,他整日坐在王子的肩上,给他讲自己在异国他乡的见闻。他讲起河岸上红色的朱鹭,它们排成长长的一列,用喙捕捉金鱼;他讲起那些商人,他们慢慢地牵着骆驼行走,手中拿着琥珀念珠;他讲起月亮山的国王,他皮肤黑得像乌木,崇拜一块巨大的水晶;他讲起睡在棕榈树上的绿色大蟒蛇,二十个僧侣用蜜糕喂它;他讲起那些小矮人,他们乘坐扁平的大树叶过湖,还总是和蝴蝶打仗。
“亲爱的小燕子,”王子说,“你告诉我这些奇事,但最奇妙的还是世人的苦难。没有什么比苦难更不可思议的了。小燕子,你去我的城市上空飞一圈,告诉我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于是燕子飞过城市上空,看见富人们在漂亮的房子里寻欢作乐,而乞丐们却坐在门外。他飞进阴暗的小巷,看见饥饿的孩子们苍白的小脸,无精打采地望着漆黑的街道。桥洞下躺着两个小男孩,他们紧紧依偎着取暖。“好饿呀!”他们说。“不准躺在这里!”看守吼道,他们只好在雨中蹒跚离去。
他飞回来,告诉了王子他看到的一切。
“我身上贴满了纯金叶子,”王子说,“你把它们一片一片取下来,送给我的穷人们吧。活着的人总相信金子能带来幸福。”
燕子把纯金叶子一片一片啄下来,直到快乐王子变得灰暗无光。他又把纯金叶子一片一片送给穷人。孩子们的脸颊红润起来,他们在街上欢笑玩耍。“我们现在有面包了!”他们喊道。」
虽然似乎哪里不太对,但冒险家还是努力找到了积极的角度,得意洋洋地和我说:看,没错吧?就算看不到也还有燕子呢!
我点点头,问他,然后呢?
人们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吗?燕子要去找它的同伴们了吗?
冒险家支支吾吾起来,又是挠脸又是抓头发,现在看来他宁愿纠结也不愿接受改变真实故事结局的特点在那时就可见一斑了。
故事继续讲下去。
「随后下雪了,雪后又迎来了霜冻。街道看上去像是银子铺成的,明亮而闪耀;长长的冰柱像水晶短剑一样悬挂在屋檐下。人人都穿着皮衣,小男孩们头戴鲜红的帽子在溜冰。
可怜的小燕子觉得越来越冷,但它不肯离开王子,它太爱王子了。它趁面包师不注意时,在面包店门口捡些面包屑充饥,并不断拍打翅膀来取暖。
但最后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它只剩下再飞到王子肩上一次的力气了。
“再见了,亲爱的王子!”它低声说,“你能让我亲吻你的手吗?”
“我很高兴你终于要去找你的朋友们了,小燕子,”王子说,“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但你必须亲吻我的嘴唇,因为我爱你。”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燕子说,“我要去死亡之家了。死亡不是睡眠的兄弟吗?”
它亲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掉在王子脚下,死去了。
这时,雕像内部发出一声奇特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是那颗铅做的心裂成了两半。
这确实是一个可怕的严寒天气。」
赛索斯终于开口。
他问:“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我摇了摇头。
事实上,哪怕现在的我也认为最后一句“这确实是一个可怕的严寒天气”不应当放在这里,这里不够寒冷。
「第二天一早,市长在市议员们的陪同下,在下面的广场散步。当他们经过石柱时,市长抬头看了看雕像。
“天哪!快乐王子多么破旧啊!”他说。
“多么破旧啊!”市议员们喊道,他们总是附和市长的话。大家都走上前去细看。
“他剑柄上的红宝石掉了,蓝宝石眼睛也不见了,他也不再是金色的了,”市长说,“说真的,他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比乞丐好不了多少。”市议员们附和道。
“他脚下还有一只死鸟!”市长继续说,“我们必须发布公告,禁止鸟类死在这里。”市书记员把这项提议记了下来。
于是他们拆掉了快乐王子的雕像。
“既然他不再美丽,也就不再有用了。”大学的美术教授说。
接着他们把雕像放进熔炉里熔化,市长还召开了一次市议会,来决定如何处理这些金属。
“当然,我们必须再铸一座雕像,”他说,“那应该是我的雕像。”
“我的雕像。”每位市议员都说,接着他们争吵起来。我最后听到他们时,他们还在争吵。
“真是奇怪,”铸造厂的监工说,“这颗破裂的铅心在熔炉里熔化不了。我们只能把它扔掉。”
于是他们把它扔在了垃圾堆上,那只死去的燕子也躺在那里。」
冒险家纠结地讲完这个故事,眼睛怎么也不看我,却不影响我急切地向他提问。
我问:燕子死了,快乐王子也不再有价值,但是市长和市议员——按你说的,是类似管理员的角色,他们听起来并不在乎城市里那些困苦的人。那明年冬天呢,明年冬天还会有燕子来吗?还是说明年冬天不会再有这些烦恼了呢?
冒险家知道的故事也就到这里,他明明可以编造一个更完美的故事的,但他还是认真地思考后回答我:不,明年冬天可能有燕子,也可能没有,但大概率这些烦恼和困苦还会重复出现,甚至不一定需要等到冬天。
我再次问到:为什么呢?因为快乐王子是假的吗?他只是一座本体黯淡无光的雕像,不是真正纯金的,连心都是铅做的,所以只能救到一点点人?
不,不不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冒险家惊诧地看着我,似乎我的每个问题都和他的设想不同,连连摆手。
我更困惑了,扯着他的袖子,避免他倒退着倒退着就什么时候悄悄溜走,又一次发问:那是因为燕子太脆弱了吗?它熬不过冬天,所以也等不到下一座雕像,没法继续给人们衔去宝石和金子?
当然不是!
冒险家斩钉截铁地否定,好像被逼急了,连忙告诉我:就算快乐王子和燕子能撑得更久也没有用,问题不在这里!
我被弄糊涂了,只好继续像青蛙一样不断发问:那是为什么?他们做的都没有意义吗?
冒险家长长叹了口气,苦恼地回答: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虽然从故事长远来看也确实没能根本上解决什么问题……不对啊,这个故事该关注的点不是这里吧?!
小小的我理解不了,只明白了一个结论:快乐王子和燕子做的都没有意义。
他上次给我讲的是小美人鱼的故事,也是一样,最后小美人鱼变成了泡沫,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他也说这不是小美人鱼的问题。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更听不进去他的碎碎念,只是问他:你说他们做的有意义,但在这些故事里,谁获得了幸福呢?
冒险家一时语塞,而小小的我在那天夜里做了好多好多的梦。
梦里一会儿我是快乐王子,披着虚假的辉煌;一会儿我是燕子,快乐王子的脖子上顶着泰芙努特的头颅;还有一会儿,祭司的脸也出现在快乐王子和燕子的身上。
如今再讲起这个故事,我的疑问仍然没被解答,但我已经知道当初让我做梦的恐惧来源于何处。
我问赛索斯:「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你想到了什么呢?」
他说:“嗯……挺多的……”
赛索斯问:“你之前调查教令院还有大慈树王和小吉祥草王的事情,是因为这个故事联想到她们了吗?”
哦……
我后知后觉想到,是啊,大慈树王和小吉祥草王不断透支自己守护子民,最后却被教令院亵渎——无论哪位神明都是。
但她们没有失去光彩的身体和铅做的心,这更像是真正的快乐王子和市长还有市议员的故事。
这么说来,泰芙努特也一样,她也应该是真正的快乐王子才对。
那我呢,我是虚假的快乐王子,一座不纯粹的雕像,还是同教令院一样的“市长和市议员”?
在木雕因为赛索斯变换坐姿而碰到我的时候,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赛索斯还在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点了点头,内心仓皇,像做了一场清醒的噩梦,既等待须弥的结局,也害怕它的结局。
这是历史的又一次重演,是一场只有我知道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