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矗立在城市上空，一座高高的碑柱顶上的快乐王子雕像，被城市里的许多人赞美着，作为这座城市美丽快乐的象征，他只是静静矗立着。

一只远道而来的燕子经过，最终停在快乐王子的脚下歇息过夜。

“我有个金房间睡啦。”它轻轻自语，正要入睡，却被一滴又一滴水打断。

燕子郁闷地准备换一个能够更好遮挡风雨的地方，一抬头，却看到了快乐王子噙满泪的眼眶，一滴滴眼泪顺着他金色的双颊下淌。

月光里，他的脸是这么漂亮，令燕子充满了怜悯。

“你干嘛要哭呢？”燕子问他。

快乐王子回答：“我活着的时候有一颗人的心。那时我不知道眼泪是什么，因为我住在无忧宫里，那里忧愁是不让进的。我身边的一切都这么美好，我的朝臣们称我为快乐王子，我确实很快乐，如果欢愉就是快乐的话。我就这样活着，也这样死去。现在我死了，他们把我高高地立在这里，我能看到城里所有的丑恶和苦难，尽管我的心是铅做的，我还是忍不住要哭。”

“什么，他不是纯金铸的？”燕子心中暗道。他很有礼貌，不愿大声议论别人的私事。」

讲到这里，我看了看赛索斯。

他的表情很认真，专心等待着接下来的故事，于是我移开视线，盯着他双手握住的木雕继续讲下去。

「“在远处，”快乐王子用低沉悦耳的声音继续说道，“远处的一条小街上，有一间破房子。一扇窗开着，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桌旁。她的脸瘦削而疲惫，一双粗糙发红的手上到处是针眼，因为她是个裁缝。她正在给一件缎子礼服的袖口绣西番莲花，这是王后最可爱的宫女要在下次宫廷舞会上穿的。屋角里的床上，她的小孩病着，发着烧，嚷着要吃橙子。母亲没有别的东西给他，只有河水，所以他在哭。燕子，燕子，小燕子，你愿意把我剑柄上的红宝石取下来送给她吗？我的双脚被固定在这个基座上，我动不了。”

“我的朋友们在等我呢，”燕子说。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不肯陪我一夜，做我的信使吗？那孩子那么渴，他的母亲那么悲伤。”

“我觉得我不喜欢男孩，”燕子回答，“去年夏天，我在河边磨坊主那儿，有两个顽皮的男孩，总是朝我扔石头。当然，他们从来打不中，我们燕子飞得多快啊，而且我的家族向来以敏捷著称。但不管怎样，扔石头是不礼貌的行为。”

但快乐王子神情如此悲伤，小燕子感到很难过。

“这里很冷，”它说，“但我愿意陪你一夜，做你的信使。”

“谢谢你，小燕子。”王子说。

于是燕子从王子的剑柄上啄下那颗巨大的红宝石，衔着它飞过城市一座座屋顶。

他飞过教堂的塔楼，看见上面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天使。他飞过王宫，听见舞会的声音。

一个美丽的姑娘和她的爱人来到阳台上。“多么奇妙的星星，”他对她说，“爱情的力量多么奇妙！”

“我希望我的礼服能及时做好，赶上盛大的舞会，”她回答，“我让人在上面绣了西番莲花，但那些裁缝太懒了。”

他飞过河流，看见船桅上挂着的灯笼。他飞过聚居区，看见人们在互相讨价还价，用铜天平称着钱币。最后他来到了那间破房子，朝里面望去。发烧的孩子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的母亲已经累得睡着了。

燕子跳进屋里，把大红宝石放在女人顶针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他绕着床轻轻地飞，用翅膀扇着孩子的前额。

“我觉得好凉快，”孩子说，“我一定是好起来了。”然后他沉入了甜蜜的梦乡。

燕子飞回快乐王子那里，告诉他自己做了什么。

“真奇怪，”他说，“虽然天气很冷，但我现在感觉暖和多了。”

“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件好事。”王子说。

小燕子开始思考，很快就睡着了。思考总是让他犯困。」

“听起来到这里为止都还是一个不错的助人为善的故事。”

在我又一次停顿看向他的空隙，赛索斯这么回答，但“到这里为止”本身就包含着“接下来会有不同”的含义。

赛索斯和当初的我不同，他已经接触了太多事情，成长过程中提早明白的道理已经让他初窥完整故事的一角。

我想到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的自己，目光短浅，除了眼前的东西外再想不到更久远的事情。

我问冒险家为什么是送宝石，这种随处可见的石头能解决什么问题，冒险家让我理解成布格姆的食物、布匹、又或者书籍，告诉我可以理解为一切珍贵又会被消耗的东西，然后继续这个故事。

「天亮时，燕子飞到河边洗了个澡。

“真是罕见的现象，”鸟类学教授从桥上经过时说，“冬天竟然有燕子！”

他给当地的报纸写了一封长信，谈论此事。人人都引用那封信，尽管里面有很多他们不明白的词语。

“今晚我要出发了。”燕子说，想到远方，他精神百倍。它参观了城里所有的公共纪念碑，还在教堂的尖顶上坐了很久。无论它飞到哪里，麻雀们都吱吱叫着说：“多么稀罕的客人！”所以他玩得非常开心。

月亮升起时，它飞回快乐王子身边。“你在埃及有什么事要办吗？”它喊道，“我就要出发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不肯再陪我一夜吗？”

“我的朋友们在等我呢，”燕子回答，“明天他们就要飞往瀑布了。河马睡在纸莎草丛中，神明坐在巨大的花岗岩宝座上。他整夜望着星星，晨星一亮，他就发出欢乐的叫声，然后便沉默不语。中午时分，黄色的狮子来到河边喝水。他们的眼睛像绿宝石，吼声比瀑布声还要响亮。”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在城市的那一边，我看见一个年轻人住在阁楼里。他俯身在一张堆满纸张的桌子上，他旁边的玻璃杯里插着一束枯萎的紫罗兰。他的头发是棕色的，鬈曲的，嘴唇红得像石榴，眼睛大而朦胧。他正努力为剧院导演完成一个剧本，但他太冷了，写不下去。壁炉里没有火，饥饿也让他虚弱不堪。”

“我愿意再陪你一夜，”燕子确实心地善良，“要我再送他一颗红宝石吗？”

“唉！我现在没有红宝石了，”王子说，“我只剩下我的眼睛。它们是用稀有的蓝宝石做的。取下一颗给他送去。他可以卖给珠宝商，换回食物和木柴，完成他的剧本。”

“亲爱的王子，”燕子说，“我不能那样做。”他哭了起来。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于是燕子取下了王子的一只眼睛，朝年轻人住的阁楼飞去。屋顶上有个洞，燕子很容易就进去了。年轻人双手捂着脸，没有听见燕子翅膀的扑动声。当他抬起头时，枯萎的紫罗兰中正放着那颗美丽的蓝宝石。

“我开始受人赏识了，”他叫道，“这一定是某个钦佩我的人送来的。现在我可以写完我的剧本了。”他显得十分高兴。」

我停歇了会儿，坐在旁边的赛索斯思索着，摩挲着木雕王子的眼睛——他没有镀金的外表，也没有蓝宝石的眼睛和红宝石的剑柄，毫无价值，所以也很安全，没有人需要它的眼睛。

我看着赛索斯的表情，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过去看着我的冒险家，只不过我的表情和想法一定和赛索斯不一样。

当时的我想：好贫穷啊。

好贫穷的王子啊，他怎么只有剑柄上的一颗宝石，怎么除了剑上的宝石就只有眼睛的宝石。人只有一双眼睛，他甚至一次只能帮一个人，去掉这个眼睛，他剩下的眼睛也就只能再帮一个人了。

好贫穷的王子啊，他如此贫穷无力，怎么能够快乐的起来？

我堪称刻薄地估量王子剩余的微薄价值，时隔许久的现在才明白那份刻薄之下我自己不曾察觉的恐惧。

贫穷的灵魂怎么能够快乐的起来？

但故事还在继续。

「第二天，燕子飞到下面的港口。他坐在一艘大船的桅杆上，看着水手们用绳索把大箱子和大包裹拉出船舱。

“嘿哟！嘿哟！”他们喊着号子。

每拉出一个大箱子，燕子就说：“我要出发了！”但没有人注意它。

月亮升起时，它又飞回快乐王子身边。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燕子叫道。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不肯再陪我一夜吗？”

“冬天到了，”燕子回答，“这里很快就要下寒冷的雪了。而在我要去的地方，太阳照在绿色的棕榈树上，鳄鱼躺在泥浆里，慵懒地环顾四周。我的同伴们正在太阳神庙里筑巢，粉红和白色的鸽子望着他们，咕咕地叫着。亲爱的王子，我必须离开你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明年春天，我会给你带回两颗美丽的宝石，替代你送人的那些。红宝石会比红玫瑰更红，蓝宝石会比大海更蓝。”

“在下面的广场上，”快乐王子说，“站着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的火柴掉进了水沟里，全都不能用了。如果她不带钱回家，她父亲会打她，她正在哭泣。她没有穿鞋袜，光着小脑袋。请把我的另一只眼睛取下来给她，这样她父亲就不会打她了。”

“我愿意再陪你一夜，”燕子说，“但我不能取下你的另一只眼睛。那样你就完全瞎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于是他又取下了王子的另一只眼睛，飞了下去。他掠过卖火柴的小女孩，将宝石悄悄放在她的手里。

“多么可爱的一块玻璃呀！”小女孩叫道，她笑着跑回家去了。」

赛索斯没说话，但小时候的我说话了。

我说：他不应该这么快舍弃掉眼睛的。

他不是还有贴满身体的金子吗，他应该先舍弃身体的金子最后再舍弃眼睛的，没了眼睛他要怎么看还有谁需要帮助呢？

冒险家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却也顺着我的思路想了想，摆摆手，说没事的，还有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