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笔杆敲敲纸页，我尝试着写下“姐姐”一词，心怀忐忑展示给他看。

特雷诺歪着头看了会缓缓开口：“……姐姐？”

——太好了，没到这个也不认识的地步。

我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用笔杆指指词汇再指指自己，终于让他理解了修改称呼的意图。

“姐姐也认识齐亚德吗？”特雷诺牵着我的手往他知道的出口走，途径的墙面上贴着几页不知道多久之前的值班表和便签，我顺手拿起途中一个柜子上的纸页翻看，只看出潜藏的恐怖。

面对特雷诺的询问，我摇了摇头，指了指他。

特雷诺反应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亮了亮，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欣喜仰头问我：“是哥哥发现我不在家了吗？他也来了吗？”

我再次摇头，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藏不住的失落。

并非不能理解，在布格姆帮助治愈病人后他们往往会喜极而泣，门外就是不安等待着的家人，出去就能相拥，就能一同分享这份喜悦，一同发泄过往的不安。

但特雷诺没有这个机会，只是迷迷糊糊被我去除魔鳞病后在家疗养一段时间，身体日渐恢复，但依赖的亲人却迟迟不见身影，甚至在他治疗的时候也裹着头巾站在一边，看不清面容。

我摸了摸他的头。

特雷诺拉着我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低着头轻轻踢开脚边的石子，双手背在身后。

“哥哥，为什么不再见我了呢？明明我的病都好了，可以帮他的忙了……”

他小声嗫嚅着，就是不抬头看我。

“医生姐姐，你能帮我告诉哥哥我很想他吗？我不要水果玩具和新衣服，我想和他一起去冒险，听他讲故事，听他唱歌……我现在学会了很多新东西！也能自己叠衣服做饭了！不需要别人帮忙擦身体换衣服，晚上也不会突然发病把人吵醒！”

说到最后，他急切地抬头看我。

我知道他应当并不清楚我和佣兵团的雇佣关系，现在的请求完全是本能地在找和他哥哥有关系的人，这个人可以不是我，可以是利弥尔或者瓦莱娜，甚至还可以是塔德菈。

但偏偏是碰到了我，偏偏是说给我听了。

我沉默片刻，隐约听到了楼梯上端的脚步声。

咚咚咚，好急促。

在他们下来前，我点了点头，在特雷诺骤然亮起的眼神里，将食指竖起立在嘴边。

这种时候他倒是反应很快，慌忙点头，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下来的赛索斯赶到了我身边，在他开口前，我干脆伸展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看吧，真的没事。

“……唉，没事就好。”赛索斯表情无奈，“怎么感觉你总是会遇到这些突发事件……”

也许是和出门犯冲吧，我在卧室呆着的时候就没出现过这种事情。

摊了摊手，我打着手语和赛索斯他们说了齐亚德已经先一步离开的事，特雷诺因为不留消息就乱跑被利弥尔训话，沮丧地低着头，在一起出去后又被瓦莱娜叉着腰训了一遍，最后乖乖跟着瓦莱娜被送回了家。

“时候不早了，几位不如今晚留宿阿如村，之前也还没来得及款待，现在忙了一通想必也饿了，正好一起吃点东西。”

一同回到阿如村确认齐亚德已经回家后坎蒂丝也松了一口气，见天色渐晚，于是向我们发出了邀请。

跑了一天也确实累了，在商量过后，我和赛索斯用瞑彩鸟寄送了信件，同佣兵团除瓦莱娜以外的其他人一起用餐。

阿如村的氛围很愉快，坎蒂丝也相当热情，款待十分周到，我头一次吃的这么撑。

赛索斯水袋里的水喝完了，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去打水，也撑得跑不动。

趁着这个机会，我看向了利弥尔。

……

“你说，上课……？”

利弥尔迟疑着回复：“我虽然跟着父亲学了一些，但也只是普通水平而已，况且沙漠也缺少教材教具……”

塔瓦在一旁听着，平静地插话：“教令院对这种行为严令禁止，一旦被盯上很难脱身。”

「我记得塔尼特部族有组织学习系统知识。」

勒脖子捏了捏后脖颈回答：“这倒是有，尤其长老芭别尔很关注教育。但他们的教材是从教令院走私的，我们在这方面的人脉没有那么广，风险也远高于利益。”

听他说话就有点来气，虽然我知道因为长久以来各种原因导致沙漠缺少教育资源，许多沙漠民也对其缺少追求，不甚在意，但知道和真实接触到的感觉并不能相提并论。

「特雷诺这个年纪的小孩本应该大部分字会读写了，但他甚至理解不全我写下的一整句话——在里面没有生僻词汇的情况下。」

“因为特雷诺从小就被魔鳞病困扰，确实没什么机会系统学习这些……”利弥尔看看勒脖子，显然想到了他后续回避特雷诺就更没机会教他知识的情况，虽然勒脖子自己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系统的学习。

我写：「就算不考虑别的，这些基本的知识也需要普及，就算学一些深入的知识也没有坏处，总归有地方能用得上。」

利弥尔率先点头。

“我知道了，我支持，正好现在也不算忙，有空闲时间我就可以教，只是教材是个问题，自己编写的总归没有教令院的更系统正规。”

塔德菈眨了眨眼，说到：“我以前见过和学者们的交易，可以找找，或者去劫一些？知道都有谁走私就好说了。”

我按住了塔德菈的话头。

「教材的问题我来解决，之后给你们寄一本，有需要的话自行誊抄。」

塔瓦沉默地看着我，我以为他有反对意见，最后却只是听他说：“我没意见，但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这显然违背了教令院，一旦露出点风声，我们会被教令院和风纪官盯上。”

「真难得听到你说这种话。」我说，「所以要做好各方面的准备和保密工作，没有什么事是没有风险的，何况这对我们并非没有益处，难道你们不想在下次听到学者的烦人言论时在他自以为擅长的领域把他说得哑口无言吗？」

利弥尔笑起来：“那难度可有点大，但确实听着很爽。”

「至于违反教令院的规定……」我看着他们，莫名觉得好笑。

「难道现在就遵守了吗？」

沙漠人有属于沙漠的处理事情的方式，只不过防沙壁将雨林与沙漠隔绝，许多事上无法细究，要真论起来，不少人都难说会不会被抓去关个一年半载。

最后一句话将塔瓦逗乐了，他笑起来，不再多言，于是除去此刻不在场的瓦莱娜以外全员同意。

利弥尔喝了酒，在最后睡着前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件事。

我还没回答她，她就两眼一闭睡着了，靠在我身上发出细微鼾声。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我只是突然想起了祭司，想起了她关心的学生，以及她手心的种子。

她说，那一粒种子里，拥有着一整片森林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