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如村的早晨十分明亮，赛索斯坐起身，发现自己昨晚忘记了拉窗帘。

他推开窗户朝旁边的房间看去，正看到特芙努特坐在窗沿上吹风，沙漠还带着寒意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毛绒绒的，有几根顽固的呆毛挺立着，一看就知道她昨晚因为太累太困，没拆辫子就直接入睡了。

赛索斯想张口叫她，却注意到她远眺的目光，以及渐渐柔和的表情。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黄沙的尽头，耀眼的红日缓缓露头，将金光撒遍大地，昭示着接下来又会是多么明亮而炎热的一天。

“早上好，特芙努特。”

赛索斯扭过头，看到塔德菈站在特芙努特窗外，两人的头发都金灿灿的，耀眼夺目。

他无奈的想——啊，又被抢先了。

随着年龄的增加，看待身边一切的眼光也在逐渐变化。赛索斯遇见了越来越多的人，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事，对过往那些困扰自己的问题逐渐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过去困扰他的问题逐渐有了新的解法，就算一时无法解决，现在也能够更加成熟地处理自己的情绪。

那些过去觉得难懂的人，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地接触，现在也逐渐能够理解。

但困惑是流陷的黄沙，捧出一捧，就又有新一捧填上，永远触不到底。

而特芙努特，是一片沙海。

明明年龄相仿，但接触越久越能感受到特芙努特在用一种近似长者、保护者的态度对待身边的人，这样的态度甚至可以延展到常合作的佣兵团和莫萨尔身上。

若以常识评判，任谁都会因此感到奇怪，但细想下来，赛索斯又莫名觉得……

啊，没错啊，这就是特芙努特，她就是这样的，一直如此。

认识到这点的开端，是他们一同去调查时见到了某个沙漠部族的处刑。

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规则，要说其共同点，那大概就是对叛徒绝不手软。

因此他们见到了、听到了堪称惨烈的处刑过程。

浓厚的血腥味和火堆中燃烧的胡杨枝的气味混合，哪怕没有风，那气味也同“壮观”的场景一起刺激着全部感官。

看着那散落一地，甚至难以被称作物件的东西，哪怕是以前见过类似场景的一些人也难免皱起眉移开了视线。

而特芙努特平静地伸手，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挡住了他的视线，拉着他远离了那里。

现在想想，当时一些人对特芙颇有微词恐怕也有这件事的原因。

她皮肤白皙，有时甚至显得苍白，长相也缺乏攻击性，体质弱，又常因为各种意外受伤，换任何一个人来看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将她放在“被保护者”的位置上。

如非意外，他们应该不会让他和特芙第一次就直面这种程度的死亡——至少会反复考虑特芙努特的接受程度。

结果她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赛索斯的第一想法是：她的手好冷。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充斥在鼻腔，赛索斯也并非全无感触，甚至干呕的欲望仍堵在胸腔。

只是，被特芙努特拉住后，莫名多了一份平静。

特芙努特拉着他走远了些，递来了水袋，赛索斯摸着温热的水袋，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也格外冰凉。

他捧着水袋想了想，说：“抱歉，我现在不太喝得下去。”

特芙努特点点头，似乎想打手语说什么，最后又放下了。

赛索斯想，她是不是也同样无措呢？

有心想做些什么，但同样头一次遇到这种场景的赛索斯做到最好也只是让自己尽量保持平稳的心态。

他想了想，和特芙努特靠在一起坐着，就像往常那样。

接下来的路上没再遇到什么意外，其他长辈惊讶于他们的心态，也知道这种场景对人有多大的冲击力，于是并未过多提及，只是隐晦地夸赞他们做的不错。

赛索斯回到房间，疲惫而困倦，以往这个时候他也许会想出去走走，今天却莫名失去了动力，只想安静地待会儿，又或者睡一觉。

可惜刚盖上的被子还是冷的，困意无法在这种不适的环境下消解。

赛索斯平躺着，两眼注视着天花板，下一刻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他从床上跳起来，看到特芙努特将门推开一条缝，见他醒着，就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还没反应过来的赛索斯呆呆地看着她，以及她早有准备、缓缓举起的字牌。

「陪我出去散步吧。」

——谁？

赛索斯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