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到华茵耳中,令她微微怔忡。她纵步后退,脱出了战局,待看向凤池时,却见浓重黑气如深渊巨口,囫囵将他吞下,旋即“吐”出一副骨骸来。黑气盘旋消散,只余下残缺尸身瘫软在地,洇出一滩鲜血。
华茵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摇着头似在否认,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视线,也模糊了她心中的怨怼。
“师父——”一声叫喊,撕心裂肺。但很快,她的声音就被恸哭撕碎,只余下毫无意义的悲鸣。
星光坠落,皎月重现。
崖下的一众弟子听见了凤池真人的遗言,也听见了华茵的哭喊,月色照得他们脸色惨白,每个人都惶惶然地不知所措。
萧冶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飞身上崖,一眼看见了骨骸和残尸。面对这等冲击,他稳不住身形,几乎是扑倒在了凤池的尸身前。一番查看后,他带着满脸骇然,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墨知遥。而后者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骨骸,全然不为所动。
“为什么……”萧冶红了眼,凄声问她,“为什么?”
墨知遥满不在乎地看了他一眼,“我赢了,骨头归我,有何不妥?”
此时,更多的太羽宫弟子上了羁星崖,同样被眼前景象震惊。后来的江叙和常甯一行也呆滞在原地,迟迟不敢上前。
一时间,惊呼声、哭泣声、咒骂声不绝于耳。盛均冷着脸色,手指着墨知遥,声音因怒火而含混颤抖:“妖女!你绝不是真人的对手!是你故意拖延,等到日落之后功力大增,占尽天时!这般阴谋算计,根本不是公平决战!卑鄙无耻!”
墨知遥并不解释,只冷冷反问:“又如何?”
众弟子听得这般回答,怒不可遏,纷纷取出金鼎,似要拼死一战。
程柯早已回到墨知遥身旁,见众人亮出架势,他亦释出荒骨。他才不管墨知遥和凤池真人有何约定,只要有人胆敢对他师尊出手,他必不轻饶。
太羽宫弟子见过程柯的能耐,不敢贸然进攻,却也不肯收手。
素日稳重的盛均此时也已失了冷静:“我等或许不是你们的对手,但太羽宫弟子遍布天下,此仇不报,决不罢休!”
他话未说完,就觉一股阴冷之气贴地而过,寒意顺着脚踝攀爬而上,百骸似都被这股阴寒冻住,再难行动分毫。
墨知遥笑了起来,恣意猖狂:“虫豸蝼蚁,不自量力!而今长天老祖遨游太虚,浮山圣母漂流海外,凤池真人战败,我便是当世最强!你们凭什么报仇?我便是什么都不做,凭你们那点可怜的寿数,也都会死在我前头!”
如此话语,激起悲愤,但定骼之术却死死制着众人。就在这时,萧冶缓缓站了起来。换去了全身骨骼,他自然不受定骼控制。他满面泪痕,眼神黯淡,但手中的金鼎却赫赫绽光。
“将真人的尸骨还来。”他开口,声音冷彻。
墨知遥满目挑衅,只道:“有本事自己来拿呀。”
面对此情此景,程柯胸口如压着巨石,堵得他心疼。可这千种委屈、万般郁闷,都只能咬牙咽下。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在飞扬的赤锦幡旗下,他自谓正义,一心为师门复仇,声声咒骂着妖女,喊她受死。那时的她也没有辩解,是不屑辩解还是懒得辩解,或也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一个无理任性的祈愿,求她不要辩解、求她担下仇恨、求她守护些看似珍贵实则根本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从来都是无所谓的。至少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无所谓的。可其中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么?
他忽然有种冲动,直想将凤池那点可笑可怜的心思昭告天下,把这群不知好歹之人的“道心”碾个粉碎!
……可他不能。
眼见战局一触即发,一个轻弱的声音响起,闷闷说了一声:
“住手。”
华茵?!
程柯抬眸,就见华茵从人群后走了上来。
华茵一身狼狈,神色更是萎靡,甚至连身形都有几分伛偻。她走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走到了墨知遥面前。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墨知遥的眼睛里水汽未消,竟透露着别样澄明。在众人的惊诧中,她对着墨知遥深深一揖,哑着嗓子道:“此战是娘娘胜了。娘娘高义,太羽宫心服口服。”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华茵深吸了一口气,回身面向太羽宫弟子:“此战由我见证,绝无阴谋,亦无算计。是真人输了,真人也允诺将骨骼相赠。太羽宫弟子当遵循真人遗愿,不得冒犯娘娘。”
若是旁人说这些话,必有人质疑。可偏偏是华茵。弗涯药庐被毁,太羽宫上下皆知她恨透了墨知遥。再加上沐阳谷一战,积怨更深。再没有人比华茵更希望真人能取胜,她不可能为墨知遥矫饰,更不可能为墨知遥狡辩。她说的,必然是事实,是唯一的真相……
良久的沉默后,人群中渐有抽泣呜咽,在羁星崖上戚戚回荡,听来令人不忍。
可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下,常甯大步走来。也不管周遭人是哭是悲,俯身一拜,高声笑道: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此战大胜,乃是名副其实的当世最强、天下第一!云外阁与有荣焉,必誓死追随娘娘,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墨知遥先时愣了愣,但很快便舒展了眉头,扬起了笑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