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就让弟子欺师灭祖一回，送真人上路！”

随华茵话落，金鼎发动，飞虫振翅的声响不绝于耳。只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飞虫通身青碧，似蝶又似蝇，飞行时鳞粉洒落，氤氲如烟。烟粉落入茶盏，瞬间将茶汤化作浓黑，转眼就将杯盏腐蚀，更隐隐有穿透石案之势。

程柯眼见她这般癫狂，暗暗有些高兴。若是徒儿背叛偷袭，凤池真人落败也是顺理成章。再加上这毒蛊，尸身想也不能保全。如此，他的师尊就不必趟这浑水。

然而，墨知遥却在此时开了口，语调是漫不经心，下的命令却不容置疑：“拦住她。”

这崖上再无旁人，“拦住她”这三个字对谁而说再明白不过。

程柯转头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抗拒。

墨知遥却笑了。她曳了曳裙裾，悠然道：“为师今天特意精心妆扮，可不想弄乱了衣衫。劳你代为师动手了。”

九境“定骼”，天下何人能挡，岂会弄乱裙衫？她的话何其无理，又何其肆意，轻描淡写间将他所有的担忧顾虑并种种为难纠结都拍落在地。

他知道的，她并非不顾及她的感受，相反的，她知道他的心思，她只是给他一个理由，推着他去接受她的决定。而她肯定也是知道，他根本无从拒绝。

他蹙了眉，别开脸不看她，随即身形瞬动，倏然间拦住了华茵的去路。炎风自他身上层层扩散，搅动一片炽热，更将毒蛊虫群一并屏退。

华茵目眦欲裂，嘶声对他吼道：“滚开！”

程柯心里一团乱麻，根本没有心情理她，赤红真气自他身上溢出，化为点点火星飘散。飞虫一沾到火星便开始燃烧，连同鳞粉一起焚为灰烬。

华茵见状，又取出一枚金丹置入了金鼎，森白寒气一涌而出，转眼渗入地下，紧接着无数冰凌破土而出，穿刺如刃。

程柯飞身而起，在冰凌顶端轻巧跳跃，几个腾挪便来至华茵面前。

太羽宫司药长老本就不精于战斗，何况是对上程柯这等惯经搏杀的，之前沐阳谷中落败的场面历历在目，华茵已然乱了阵脚。眼见剑光一闪，直削向她手中的金鼎，她慌忙退身，想要再取金丹应对。然而，丹匣甫开，她的手腕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攫住，竟是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定骼……

迟滞不过片刻，但已容得剑锋迫至，伴随一声铿响，华茵手中的金鼎被击落在地，弹开了一丈有余。

剑锋触上脖颈，微烫，是离火丹鼎灼化之故。火星飘散，映在华茵眼中，蒸腾出些许猩红。她看着程柯，忿然质问：“为什么妨碍我？墨骨如此作为，你还不清醒么？今日之事，她执意隐瞒，置你于何地？世人对尘烬宗误会不解，你一生都摆脱不了邪修之名！倒不如让我毁了一切，从此干净！”

“该为尘烬宗正名的人，只有靳绍离。”程柯无甚情绪，回答中满是冷淡，“我早已不是尘烬宗弟子。我是不是邪修也轮不到旁人评断。”

“那墨骨呢？若她‘杀’了凤池真人，必会被世人唾弃。”华茵的言语全然挑衅，可声音里却渗出凄楚来，“你若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儿，就该让开啊！”

程柯垂眸，苦笑了一声，答得没头没尾：“我师尊今日特地妆扮……”

特地妆扮，是早有打算、早知结果。她心意已决，他所能做的，只有顺从。如此这般，今日她的裙裾上哪怕少了一颗青金石，也都是他的不是……

华茵只觉他不可理喻又冥顽不灵，趁他思忖之际，避开剑锋，闪身到一旁又拿起了金鼎。程柯也不惊讶，更不追赶，只是立在原地，幽幽叹了口气。

华茵执鼎在手，无心再与程柯纠缠，转而向凤池真人去。但不等她动作，热浪却自身后而来，骇得她转过了身去。一具赤红骷髅就在她身后，只待她一动就出招攻击。她的呼吸一窒，再看时，就见数十具赤红骷髅在火星和灰屑中显现，竟已将她包围。

惊惧间，眼前的赤红骷髅渐化形貌，竟是程柯的模样，只是手中无剑，显然是影骨分形。影骨唇角一勾，笑问：“还不死心，那就三局两胜？”

不远处，墨知遥看在眼中，笑意欣然。

影骨分形已然精熟，接下来便是移骨瞬行，破入五境指日可待。

“小小年纪便有这等本领，道友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同凡响。”凤池亦观战许久，中肯地评价道。

“那当然。”墨知遥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接着话锋一转，“你这障眼法撑不了多久，还是赶紧办正事。”

凤池点点头，环顾周围的熠熠星辰，道：“的确。试图突破这障眼法的人也颇费心思，本座可撑不住。”

若说此处有人要突破障眼法，首先必是羁星崖下的太羽宫弟子。但这群人即便有违抗师命的胆量，也没有对抗凤池的力量。墨知遥想到此处，也同凤池一样环顾了一圈。而后，她便注意到了异常：星光之中隐有扭曲，现出依稀的人形轮廓来。

“溯洄穿越者，于过去窥视现今；通天彻地者，距千里探看此地。”凤池道，“纵横宇宙、执掌乾坤，虽是凡胎，不容小觑呵。”

墨知遥听罢，心生厌烦：“堂堂帝后，怎这般阴魂不散。”

凤池无奈笑道：“太羽宫乃朝廷栋梁，岂有不关心的道理？道友修为高深，但到底久居深山，对世事知之甚少。莫说金丹术这千百年来日新月异，内丹功法又何尝不是？若帝后同心，道友未必能占上风。”

“既这么说，就是帝后异心，不足为惧了。”墨知遥语气轻浮，是一贯的不以为然。

凤池笑着点头：“正如道友评判尘烬宗。功法再好，若心志不坚，也是枉然。预知成败，难免沦丧绝望；瞬息千里，必不甘坐困斗室。乾坤丹鼎看似恩赐，实是考验。”他话到此处，自觉发散太多，便又将话题正回，“人心实在脆弱，这才需要引导教训。也是因此，本座才请道友来，为本座那些不成器的徒儿再护一护道心。”

墨知遥细想他话中的深意，不禁叹了口气，颔首应道：“好。”

凤池含笑一揖。“有劳道友。”说完，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提起最后的一点劲力，朗声道，“愿我太羽宫弟子恪守本心，承我遗志，将金丹术发扬光大，造福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