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到了寿安堂,对房嬷嬷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摸摸地往里走。
等到了里屋,却见盛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慈祥的看着熟睡的全哥儿。
听见有人进来,她头也不回,依旧注视着孩儿:“这小子睡的沉哟……不像你,小时候便是风吹帘子动,你都会醒过来。”
明兰本想给祖母一个惊喜,没想到祖母居然猜到了,忙笑着挨了过去:“全哥儿像他爹,只要放心睡了,便是天塌下来,也是不管的。”
老太太缓缓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道:“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三嫂和你第一次见,没和你多说会子话?”
“四姐姐这口热灶,三嫂都烧不过来,我这口冷灶,又何必去凑热闹?”明兰坐到床边,戏谑地提起胡氏。
老太太听出不满,伸手揽着明兰,轻抚着她的鬓角:“你也别怪她,侯爷巡盐那事搞得沸沸扬扬,你三哥老丈人是替侯爷背了锅的,可侯爷对他并不感激,她自然有些不高兴!”
“祖母,你……你也知道了?”明兰面露愧色。
老太太见明兰这副神色,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打量祖母当真老糊涂了不成?这事听你老子说过一嘴,也不知哪个口里漏风的,把官家训斥侯爷那番话,给传得沸沸扬扬。”
明兰指尖绞着衣带,半晌才闷声道:“孙女不是有意瞒着祖母,只是……只是这事儿说起来,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巡盐一案牵连甚广,侯爷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他秉公办理,不肯徇私,难免遭人嫉恨……孙女也劝过几回,可侯爷说了,法不容情,我被他拿大道理堵了回来,后来便也不好再提了。”
老太太静静听完,面上并无愠色,只叹了口气:“廷烨那孩子,性子刚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做官的人,太软不行,可太硬了,也容易折。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祖母岂有不知的?”
这话说到明兰心坎里,她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忙低了头掩饰。
老太太话锋一转,:“你三嫂今日待你冷淡,也不全是为了她娘家的事。她初来京城,脚跟未稳,想找个靠山。你四姐姐如今在贵妇圈子里,走动得勤,手面又宽,旁人瞧着,自然以为她有些路子。”
明兰听了,心里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忍不住道:“四姐姐确实有本事,孙女儿这点比不上她。”
老太太目光一沉,握住明兰的手紧了紧:“胡说!你四姐姐的本事,是攀附、是钻营、是拿人短处换人情。你的本事,是持家、是育人、是堂堂正正地立身处世。两种本事,孰高孰低,眼下或许看不分明,可日子长了,自有分晓,你莫要妄自菲薄。”
明兰望着祖母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心里的郁结仿佛散了一些,却仍有余怅:“可是祖母,有时候孙女觉得……这侯夫人的名头,听着响亮,实则束手束脚,倒不如四姐姐那般自在。”
老太太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墨丫头的路,走得快,却也险。你的路,走得慢,却稳当。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走得快,谁就赢了的,你且看着吧。”
“三哥哥倒是娶了个好媳妇。”祖孙聊了一会后,明兰提起了刚才胡氏对林小娘,完全是对正牌婆母的态度。
老太太听了,脸色不知是喜是忧:“你三哥人不坏,可惜没个主心骨,当初听林小娘的话,如今听媳妇的话,好在你三嫂比林小娘要强,不是个作妖的!说来可怜,他堂堂一个男子汉,被墨丫头这个妹妹压得透不过气,听说墨丫头每次回林栖阁,都要把长枫数落一顿……好在成亲以后,墨丫头要顾嫂子的面子,不怎么说他了!”
“四姐姐如今手眼通天,又不是没人脉,怎么不给三哥哥安排个差事?”明兰有些奇怪。
老太太抚着明兰,轻叹道:“墨丫头怎么甘心捐官?她今非昔比,眼高于顶,长枫他老丈人就一个女儿,自然对女婿鼎力相助,走科举正途出仕,只要中了进士就有办法,若捐官可就难有作为,胡氏也未必甘心!”
明兰心领神会,知道祖母既希望长枫有个前途,又怕长枫被墨兰养出不该有的野心。
老太太看着明兰,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有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就是……你……你马上要有个弟弟了!”
明兰正俯在祖母膝上,顿时惊得抬起头来,一脸诧异地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有些尴尬:“大娘子脾气暴躁,林噙霜虽有姿色,可也是做外婆的人了,而且仗着女儿撑腰,不肯像过去那样讨好,你父亲也不能只守着她们过日子,后院有个叫菊芳的丫鬟,年方十八又通文墨,近来时不时帮你父亲研磨,这一来二去,就有了首尾……”
“又是一个林噙霜?”明兰心中暗道,但却没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察觉明兰神色有异,老太太轻哼一声:“这菊芳怀了身子,你父亲就想把她提为小娘,可碍着大娘子和林小娘,又不敢出面张罗,就来与我说过几次,他的心思我知道,要我出面背锅,我没去理他。”
明兰苦笑:“父亲老当益壮,盛家又添丁了!”
“老不正经,都四十出头的人了,长柏的全哥儿都三岁了!”老太太轻撇了下嘴角,“你三嫂也有了身子,要是长枫的孩子先出生,这个三叔就比两个侄子都要小,像什么话嘛?”
明兰担心菊芳是第二个林噙霜,其实她和林噙霜不一样。
林噙霜得宠的时候,盛紘是真心实意地爱她、护她,把她当心尖上的人;但对菊芳却没有当年“鬼迷心窍”的热乎劲,只是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