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还在一旁等着他“旨到即行”,顾廷烨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胡仲文,那老吏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只垂首躬身,并无一言。
“胡大人……”顾廷烨开口,声音沙哑。
胡仲文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内侍,又看了看顾廷烨,忽然上前一步,对那内侍拱手道:“天使远来辛苦,容下官与顾侯说几句话,收拾行囊,片刻便好。”
那内侍虽然是天子派遣,倒也不敢托大,又知道顾廷烨是官家心腹,当即答应一声,退到门外。
胡仲文转身盯着顾廷烨,低声道:“侯爷,你当真要回京?”
顾廷烨一怔:“圣旨煌煌,岂能不回?”
“不能回!”胡仲文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急促起来,“侯爷想过没有,你这一走,盐枭们岂不认定朝廷怕了?那时罢市成了民变,盐路断绝,两淮的盐工闹将起来……这滔天大祸,难道要我这老朽扛了?老胡这颗脑袋不值什么,可侯爷前程似锦……就甘心背个‘激变地方,临阵脱逃’的骂名?”
顾廷烨面露为难之色:“可圣旨……”
“圣旨说的是‘回京听勘’,听勘之前,你还是正使!”胡仲文不以为然地说,“只要你还留在扬州,就有转圜余地。真要走了,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顾廷烨看着胡仲文,目光里满是惊疑。
胡仲文又道:“侯爷若信得过老夫,便听我一句:即刻上折,就说扬州局势未稳,军务繁杂,你愿戴罪立功,暂留此地协助平息。老夫也上折,就说自己不通兵务,独力难支,恳请留顾侯一同处置。这样朝廷多半会收回成命!”
这老狐狸,前几天还坐视不理,如今却要帮他?顾廷烨越发看不透胡仲文,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可眼下他已无路可走,只得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当夜,钦差行辕的书房灯火通明,胡仲文伏案疾书,写了一道情真意切的奏折。
“……臣本弩钝,蒙圣恩协理盐务,不能弥缝补苴,反致局势糜烂,罪该万死。顾侯廷烨虽行事急切,实怀忠君报国之忱,更兼晓畅军务,威仪素著。当此非常之时,正需此等武臣坐镇弹压……”
他又帮顾廷烨也写了一道请罪折子,言辞恳切,自承年轻冒进,愿留扬州将功补过。
那内侍虽奉命带顾廷烨回京,但见二人上了折子,也不敢硬来,只得在扬州等着朝廷回音。
接下来的几日,顾廷烨度日如年。
他还没有被公开撤职,可钦差行辕里的一切事务,已不知不觉由胡仲文主持起来。
这老吏将“抱病静养”的幌子一扔,每日出入各处衙门,会见盐商代表,发号施令,井井有条。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看见第三日头上,被抄没的银箱又从钦差库房搬出来,原封不动送还盐商;
到第五日,羁押在后衙的魏明海,竟换了簇新湖绸直裰,坐着四人抬的凉轿,悠悠然回府去了。
顾廷烨在行辕里听着这些消息,只觉得浑身力气一丝丝被抽空,他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老胡手里有圣旨,有朝廷的授权,而他顾廷烨只是个“待罪之人”。
虽然他名义上仍是钦命巡盐正使,可辕门外轮值的兵丁换了人,每日往来呈报的文书改了路径……
所有人都知道,这扬州的天,已经变了。
数日后,朝廷的旨意终于到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内侍,而是枢密院的差官。
圣旨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千钧::“……淮扬盐务,着胡仲文总揽其事,顾廷烨随同参赞。一应调兵筹饷、安民戡乱事宜,皆须仲文画诺,方可施行。务期同心共济,早靖地方。”
顾廷烨跪在地上,听着“皆须仲文画诺,方可施行”几个字,心里一片冰凉。
圣旨上虽没明说免了他的正使之职,可已经把他的权力剥夺得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他就是个挂名的正使,凡事都要听胡仲文的。
那差官念完圣旨,扶起跪着的顾廷烨,低低叹了句:“侯爷,陛下的苦心……您得体会。”
顾廷烨默认不语,抬起头正对上胡仲文的目光。
那老吏还是一副平静模样,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顾廷烨慢慢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
他忽然很想笑,从今往后,这扬州城里再没有什么“顾胡之争”,只有“戴罪图功的胡大人”,和“随同参赞的顾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