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员随口问了一句后排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参商声音淡淡,只有两个字:“困了。”
怀里的熊猫崽抬起圆乎乎的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抬起来望着他。
没有纸笔,只好在参商的小臂皮肤上一笔一划慢慢写,字迹歪歪扭扭,费力拼成一行短句:到白玑之前我能恢复。
参商垂眸,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毛茸茸的额头,气息很轻,只有二人能听见。
“不急。就算一直维持这个样子,也没关系。”
江离的耳尖唰地蒙上一层淡淡的粉,抬起肉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腕,随后用自己的脑袋往他温暖的衣襟里缩,把半张脸埋进去。
参商没有再逗他,手掌依旧稳稳贴在他的后背,源源不断输送温和的力量替他隔绝空间撕扯。
他垂着眼,安静凝视怀里这团小家伙,眼底却不见刚才的温和。江离每一次反噬,都意味着之前在罗宾透支的根基还没有养好,这一趟白玑之行如果生变……一旦他以熊猫崽的模样被有心人看见,可能会被医学会盯上。
可他从不会强迫他硬撑,只选择陪着,就算来多少人他都自信可以保护好江离。
江离趴在他怀里,感受着熟悉安稳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彻底睡过去。
参商指尖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脸颊。
漫长跃迁航程里,没有喧闹,只有低低的航行嗡鸣,和这份安静相依的温柔。
等跃迁通道关闭,跃迁艇冲破空间屏障,平稳降落在白玑星空港的时候,江离已经重新收拢绒毛,变回人形,只是脸色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踏出空港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繁华,和落岛姜水的简朴截然不同。
悬浮车流在层叠楼宇之间穿梭,形形色色异族行人往来不息,这条街区密密麻麻全是医疗器械商行的发光招牌,可这份喧嚣热闹之下,却也藏着隐患。
沿街的商铺门口,光幕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制式告示。
皇室最新要求:手术级医疗设备划为管制物资,任何个人,团体采购,必须持有皇家本部审批盖章的许可文书,无许可者一律禁止交易,若有违者,视为与医学会合作。
艾芙珊独自穿梭街巷打探消息,回来后眉头紧锁。
“正规渠道全部卡死,拿不出许可,半台监护仪都买不到。黑市里面少量流通的存货,价格翻了三倍不止,大半都是故障翻新的残次品,根本不能用来救治重伤的病人。真正一批全新完好的现货,被白玑皇室的守备队扣下封存了。”
“海族早年渗透进的贸易线传来消息,这批货,现在就在皇女珂洛瑞手里。”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别的选择。
顺着这条线索,前往宫廷,皇家守备队持鎏金纹饰长枪,列队横在外围,拦住通路,见到艾芙珊的脸和身份证明,进去通报。
不多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皇女珂洛瑞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银白相间的长袍,长发利落束起,眉眼冷静锐利,周身带着皇室掌权者独有的审慎威仪。
她不是刻意刁难来客,这些年稽查走私,她已经见过太多披着救人外衣,暗地里和医学会交易的人,戒备早已刻进习惯里。
“这批设备,是我下令扣下的。”
珂洛瑞目光平静地扫过江离三人,缓缓开口,“溯源查到货源上游,连通医学会的暗线,一旦放出去,最终会流入他们在外域的秘密实验室,用来继续做改造实验。”
“我不会放行。”
江离上前半步,迎上她审视的视线:“我们和医学会,是敌人。”
“姜水,海族聚居地。”珂洛瑞微微挑眉,视线牢牢锁在江离身上,她提前调取过抵达空港人员的档案,“江离,你的行医资质,早已被医学会本部除名,记录全星系都能查。”
“恰恰是被他们除名,我才迫切需要这些设备。”江离没有躲闪,语气沉稳,“医学会强抢我队友做改造实验,还对我们穷追猛打,海族和普通人想看个病都难于登天,无论于公于私,我是一定要掀翻医学会。”
珂洛瑞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浅浅,没有抵达眼底:“妄自菲薄,医学会根基深厚,而且你一句想要救人,不足以打消我的怀疑,白玑每年都会来无数说辞漂亮的访客,转头就把器械卖给医学会换星币。我凭什么笃定,你们拿到这批设备之后,不会转手交给他们?”
僵持的氛围一点点绷紧,守备队员安静列队守在两侧,厚重的大门紧闭。
珂洛瑞曾经吃过亏:早年她信任过一个自称反抗医学会的医师,低价出售一批器械,最后却查到那人转头把货送进医学会实验室,不少人因此承受更残酷的实验。
这份过往,让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陌生人的口头承诺。
就在空气快要凝固的瞬间,后方传来一阵细碎骚动。两名侍女小心翼翼抬着一张简易移动担架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是珂洛瑞身边跟随多年的侍女,名叫蒂亚。
蒂亚双目紧闭,脸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滚烫潮红,呼吸急促细碎,脖颈和小臂的皮肤之下,细细的银灰色神经接驳纹路隐隐浮起,跟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下明暗起伏。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间歇性轻颤,看着不像有自主意识。
珂洛瑞一直冷淡的面具,在看见蒂亚的这一刻,终于有了裂缝,这个一闪而过的情绪,被江离精准捕捉。
“这位小姐怎么了?”
“她早前在外域边境替我做事,被医学会流动研究小队掳走,当成半成品改造实验体。”珂洛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痛心,“实验中途,他们判定改造失败,失去研究价值,直接将她丢弃在荒野,我派人把她救回白玑之后,请过星域内不少有名的医师,就连医学会主动派来的专家也来过,所有人给出同一个结论:神经芯片接驳排异,神经损伤不可逆,没有救治的办法。”
医学会给到的最终方案,只是用镇静剂无限麻痹感官,放任她在持续不断的剧痛里,慢慢耗到生命终结。
江离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担架上蒂亚体表不断浮起的接驳纹路,仔细辨认片刻,抬眼看向珂洛瑞,掷地有声:“不是不可逆。”
“医学会治不了的人,我可以,我治好她,这批设备你交给我们。治不好,我们立刻离开白玑,不再来纠缠。”
气氛彻底凝固。
珂洛瑞定定看着江离,很久,她缓缓开口,语调冰冷,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知道上一个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的人,现在在哪吗?”
江离望着她,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从容平静。
“在医学会的船上。”
江离的意思珂洛瑞不可能不明白。
那些被判定实验失败,装进货舱转运囚禁,无声消失在星系深处的改造体;那些曾经站出来对抗医学会、最后被吞噬殆尽的反抗者,全都在那些穿梭于星际之间,披着医用物资外壳的货船之上。
珂洛瑞看着江离和他身边的参商,最终点头应下这个赌约。
艾芙珊对这两人态度都很尊敬,她知道他们肯定不是普通人,或许真的有能力帮到蒂亚。